乾清宫，西暖阁。
朱载坖坐在御案前，手里拿着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，眉头紧锁。
军报是辽东巡抚张学颜发来的。字迹潦草，显然是仓促写就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里：
“建州女真首领王杲，联合蒙古土默特部残部，突袭抚顺关。守军不敌，关隘失守。王杲纵兵劫掠，屠杀百姓，掳走人口牲畜无数。辽东告急，求朝廷速发援兵。”
他把军报放下，沉默了很久。
高拱站在一旁，脸色铁青。
“王杲？”他咬着牙说，“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跳梁小丑？”
朱载坖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跳梁小丑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前，手指点在辽东的位置上，“这个地方，从太祖爷那会儿就没消停过。女真人、蒙古人、还有那些说不上来是什么人的乱七八糟的部落，隔三差五就闹一次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高拱。
“肃卿，你知道土木堡吗？”
高拱愣了一下。
“皇上说的是……英宗皇帝那次？”
朱载坖点了点头。
“正统十四年，也先率瓦剌大军南下，英宗皇帝御驾亲征，结果在土木堡全军覆没，皇帝被俘。那是咱们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耻辱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。
“那一次，也先就是走的这条路。从辽东，到宣府，到大同，一路打过来。当时要是没有于谦，京城就保不住了。”
高拱沉默了。
他知道土木堡。每一个大明官员都知道土木堡。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耻辱，是永远不能忘记的教训。
“皇上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朱载坖走回御案前，重新坐下。
“朕的意思是，这一次，不能让它变成下一个土木堡。”
他提起朱笔，在军报上批了一行字：
“戚继光即刻进宫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戚继光快步走进乾清宫。
他一身戎装，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。上次的病还没好利索，听说辽东出事，二话不说就来了。
“臣戚继光，叩见皇上。”
“起来。”朱载坖摆了摆手，“元敬，你看看这个。”
戚继光接过军报，一目十行地看完。
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“王杲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这个人臣听说过。建州右卫的酋长，野心不小。前几年还派人来朝贡过，当时臣就觉得这人眼神不对。”
“眼神不对？”朱载坖挑了挑眉。
戚继光点了点头。
“那眼神，不是来朝贡的，是来踩点的。看城墙，看驻军，看火器，什么都看。臣当时就提醒过辽东那边，要小心这个人。”
朱载坖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，他问：
“元敬，你的兵能不能打？”
戚继光毫不犹豫地说：
“能打。”
“需要多少人？”
戚继光想了想，说：
“辽东现有驻军，加上臣从蓟镇调的兵，凑三万人没问题。王杲那边，据说是联合了蒙古几个部落，撑死了也就一两万人。三万人对一两万，只要指挥得当，胜算很大。”
朱载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那你就……”
“皇上。”戚继光突然打断他，“臣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戚继光看着他，目光灼灼。
“臣能打，但打完之后呢？”
朱载坖愣住了。
戚继光继续说：
“王杲这个人，臣了解过。他不是一个人，他背后是建州女真几十个部落。就算这次把他打跑了，过几年他还会再来。打跑了王杲，还有李杲，张杲。打不完的。”
朱载坖沉默了。
他知道戚继光说的是对的。
辽东的问题，从来不是打一仗能解决的。那是几百年的积弊，是无数恩怨纠缠的乱麻。不从根本上解决，永远没完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戚继光想了想，说：
“臣以为，现在最要紧的，是先挡住这一波。不能让王杲打到辽阳，更不能让他打到山海关。臣请旨，即刻率兵北上，先把抚顺关夺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
“至于以后怎么办……臣想，皇上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朱载坖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“元敬，你这个人，打仗是一把好手，揣摩人心也是一把好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