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乾清宫露台。
朱载坖站在那里，已经站了很久。
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，给他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边。他没有穿龙袍，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，头发用一根玉簪简单地束着，看起来不像个皇帝，倒像个普通的读书人。
但他的目光，却看得极远。
越过乾清宫的琉璃瓦，越过紫禁城的红墙，越过京城的千家万户，一直看到天边那一抹淡淡的云。
那里，有工厂的烟囱在冒烟，有火车在奔驰，有学堂的钟声在回荡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在港口停靠。
八年前，这里还是一片死寂。
八年前，他还是一个在雪夜里战战兢兢的裕王。
八年前，严嵩还在内阁耀武扬威，严世蕃还在东楼饮酒作乐，父皇还在西苑炼丹求仙。
一切都变了。
“皇上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朱载坖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冯保走到他身边，手里捧着一件披风。
“皇上，起风了，披上吧。”
朱载坖接过披风，披在身上。
冯保没有离开，就站在他身后，陪着他一起看。
冯保也老了。头发白了，背也驼了，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。但那双眼睛，还是像当年一样，透着那股机灵劲儿。
“冯保。”朱载坖突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，父皇要是能看到今天，会说什么？”
冯保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，他从来没想过。
他想了想，小心翼翼地说：
“先帝会说……老三，你比朕强。”
朱载坖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父皇会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父皇会说，这天下，终于太平了。”
冯保的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皇上……”
朱载坖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，别煽情了。下去吧，朕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冯保应了一声，退了下去。
朱载坖继续站在那里，看着远方。
他想起很多人，很多事。
想起严嵩，那个在乱坟岗里饿死的老狐狸。想起严世蕃，那个在西市口人头落地的独眼龙。想起徐阶，那个在诏狱里写下《罪己辞》的老滑头。
他们都死了。
想起张居正，那个累死在案桌前的人。想起他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，说“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，就是遇到皇上”。想起他的遗折，二十页密密麻麻的字，全是没做完的事。
想起海瑞，那个抬着棺材进京的疯子。想起他站在城门口，对着送行的百姓说“有理就不怕”。想起他最后的那封信，信上只有一句话：“皇上保重。”
他们都走了。
想起高拱，那个还在文渊阁里批折子的倔老头。他六十三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还是天天熬夜。张居正走了，担子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。他扛得住吗？
想起戚继光，那个还在海上巡逻的将军。印度洋一战，他赢了，但自己也老了。听说最近身体也不太好，写信回来说“臣还能打”。
想起林鹤，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工匠。他造的船，一艘比一艘大，一艘比一艘好。隆庆大帝号快建成了，八十门火炮，五寸厚的铁甲，这要是开到海上，谁能挡得住？
想起李贽，那个摇着破蒲扇的狂士。他带回来的那些书，那些洋人，那些学问，正在改变这个国家。文学院里天天有人争论，天天有人吵架，天天有人发现新东西。
想起伽利略，那个从万里之外逃来的老人。他正在写那本书，那本关于两个世界体系的书。写完了，朕要让人翻译成各国文字，送到全世界去。
还有铁牛、钱多多、刘守有、利玛窦、汤若望……
这些人，都在。
这个国家，还在。
“皇上！”
一个声音突然响起，打断了朱载坖的思绪。
他回过头，看到刘守有如幽灵般出现在露台入口。他的脸色很不好看，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急报。
朱载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什么事？”
刘守有快步走上前，双手呈上急报。
“辽东八百里加急。女真人……反了。”
朱载坖接过急报，展开一看。
片刻后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反了？”他冷笑一声，“朕还以为，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反了。”
他把急报折好，塞进袖子里。
“传旨，召高拱、戚继光、李贽，即刻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