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抬头。
天津卫，大沽船厂。
林鹤站在船坞边，看着眼前那个巨大的船体骨架，眼中满是狂热。
那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庞然大物。光是龙骨就有三十丈长，需要几十个工匠合力才能抬动。肋骨一根根排列着，像巨兽的骨架，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。船坞周围搭满了脚手架，数百名工匠在上面忙碌着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。
“林大人，第三批铁板运到了。”一个工匠跑过来汇报。
林鹤头也不回：“按图纸，一层一层铺。先铺船底，再铺侧舷。铆钉要打密，不能有半点缝隙。”
“是！”
工匠跑回去继续干活。
林鹤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三个月了。
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，整整三个月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船厂。图纸画了一摞又一摞，模型做了一个又一个，工匠们轮班倒，他一个人连轴转。困了就在工棚里眯一会儿，饿了就啃两口冷馒头，渴了就喝几口凉水。
船厂的工匠们私下里说，林大人不是人，是铁打的。
但铁打的林鹤，也瘦得脱了相。
眼窝深陷，颧骨高耸，脸上几乎没有肉，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身上的棉袍空荡荡的，风一吹就鼓起一个大包。手指上满是冻疮和老茧，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。
但他的眼睛，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那是一种燃烧着某种东西的眼睛——是狂热，是执着，是拼了命也要把这事干成的决心。
“林大人！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鹤回过头，看到铁牛大步走来。这位曾经的铁匠，如今的工部侍郎，穿着一身官服，但走路还是那个抡大锤的姿势——迈着大步，甩着胳膊，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。
“铁大人，你怎么又来了？”林鹤有些意外。
铁牛走到他身边，也看着那个巨大的船体，眼睛都看直了。
“乖乖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……铁甲舰？”
林鹤点了点头。
“隆庆大帝号。排水量三千吨，八十门火炮，五寸厚的铁甲。”
铁牛倒吸一口凉气。
三千吨？那是普通战船的五六倍！
八十门火炮？那是普通战船的四五倍！
五寸厚的铁甲？那得多重？
“林大人，这……这能浮起来吗？”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林鹤笑了。
“能。我算过。铁甲虽然重，但船体大，浮力够。只要锅炉够劲，就能跑起来。”
“锅炉够劲？”铁牛抓住了关键，“你是说，又改进了？”
林鹤点了点头。
“去年那台高压蒸汽机，压力能做到五个大气压。现在的这台，能做到八个。”
铁牛不懂这些技术细节，但他听懂了八个比五个多。
“那……那能跑多快？”
林鹤想了想，说：
“理论上，能比普通帆船快一倍。”
铁牛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快一倍？那不就是说，原来要走十天的路，五天就能到？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巨大的船体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然后，他突然跪了下来。
“林大人！”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“您给大明造的这个东西，是神器！是镇国之宝！”
林鹤吓了一跳，连忙把他扶起来。
“铁大人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铁牛抬起头，眼眶都红了。
“林大人，我是个打铁的。这辈子最大的愿望，就是能打出一把好刀，让将士们用得顺手。可您呢？您造的这个东西，能让咱们的海军，打遍天下无敌手！”
他抹了一把眼泪，说：
“我替那些当兵的，谢谢您！”
林鹤愣住了。
他看着铁牛，看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“铁大人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您别这样。我……我也是个工匠。会画几笔图纸，会算几笔账。皇上看得起我，让我干这个。我能干的，就是把它干好。”
铁牛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林大人，您好好干。有什么需要的，尽管说。要人要钱要物，我去替您要。皇上那边，我去替您说。”
林鹤笑了。
“好。”
当天晚上，林鹤独自坐在工棚里，对着图纸发呆。
白天铁牛那一跪一哭，让他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，自己造的这艘船，不只是船。是大明的国运，是无数人的期望。皇上等着它，戚继光等着它，铁牛等着它，那些当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