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拱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，脚步有些虚浮。
一个月的奔波，昼夜不停的操劳，再加上刚才那一跪一哭，饶是他自诩铁打的身子，也有些撑不住了。
“高阁老，您慢点。”刘守有跟在他身后，伸手想要搀扶。
高拱摆了摆手，推开他。
“不用。老夫自己能走。”
他扶着宫墙，一步一步向宫门外走去。月光照在他的身上，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刘守有站在原处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，沉默了很久。
回到府中，已经是亥时。
高拱没有立刻去睡，而是径直走进了书房。
书房里还燃着炭火，暖烘烘的。案桌上，张居正留下的那份考成法抄本还放在原处，那是他临行前特意摆在最显眼位置的。
他走过去，拿起那份抄本，轻轻抚摸着封皮。
“叔大。”他轻声说，“老夫回来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，把抄本放在膝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这一趟江南之行，他杀了三个人。
那两个仓大使和周县丞，死不足惜。但问题是，他没有经过刑部复核，没有经过大理寺审理，就这么杀了。按大明律，这是越权，这是违法。
皇上虽然说了“杀得好”，但他心里明白，皇上是在护着他。换作别人，早就被言官弹劾成筛子了。
“高阁老。”
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户部钱尚书来了，说有急事求见。”
高拱眉头一皱。
钱多多？这么晚了，他来做什么？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，钱多多裹着一身寒气，快步走进书房。他看到高拱坐在那里，愣了一下。
“高阁老，您还没歇着？”
高拱没好气地说：
“你大半夜的跑来，老夫歇得着吗？”
钱多多苦笑，从怀里掏出几份折子，递了过去。
“高阁老，您看看这个。”
高拱接过折子，借着烛光翻看起来。
看着看着，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弹劾老夫的？”
钱多多点了点头。
“三份。一份是都察院的，一份是刑科的，还有一份是礼科的。说您在江南擅杀官员，藐视朝廷法度，请求皇上严惩。”
高拱冷笑一声。
“动作倒快。”
他把折子扔在桌上，不屑一顾。
“让他们弹。老夫倒要看看，他们能弹成什么样。”
钱多多急了。
“高阁老，您可不能大意啊！这些言官，别的本事没有，搅浑水的本事一流。他们要是联合起来，天天上折子，就算皇上不信，也能把您名声搞臭。”
高拱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，他叹了口气。
“钱多多，你知道老夫在江南为什么杀那三个人吗？”
钱多多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下官听说了，是因为他们贪污赈灾粮。”
“对。”高拱点了点头，“他们贪污赈灾粮，害的是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。那些灾民，本来就没饭吃，没地方住，全靠朝廷的救济活着。他们倒好，一把沙子掺进去，粮食少了，分量轻了，灾民就得饿肚子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“老夫当时站在粮仓里，看着那堆掺了沙子的米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种人，不杀，对不起那些饿着肚子的百姓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钱多多。
“你说，老夫做得对不对？”
钱多多毫不犹豫地说：
“对！那种人，该杀！”
高拱笑了。
“那不就结了？老夫问心无愧。他们想弹，让他们弹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早朝。
果然有人跳了出来。
“皇上，臣有本奏！”
刑科给事中李用和第一个站出来，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。
“臣弹劾内阁首辅高拱，在江南赈灾期间，擅杀朝廷命官周瑞、赵四等三人，藐视朝廷法度，逾越职权，请皇上严惩！”
话音刚落，都察院的几个御史也跟着站了出来。
“臣附议！”
“臣也附议！”
朝堂上顿时一阵骚动。
朱载坖坐在御座上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看向高拱。
高拱也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仿佛被弹劾的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