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，应天府。
高拱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，他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。白天视察灾情，晚上审阅账目，有时深夜还要去堤坝上巡查。随行的官员们叫苦连天，但他像个铁打的一样，不知疲倦。
“高阁老，您该歇歇了。”应天府知府王世贞跟在后面，小心翼翼地劝道。
高拱头也不回：“歇什么？灾民还没安置好，堤坝还没修完，老夫歇得着吗？”
王世贞不敢再劝，只能默默地跟着。
他们正走在一条刚刚修好的堤坝上。两个月前，这里还是一片汪洋。现在，洪水退了，堤坝也修好了，但两岸的景象依然触目惊心——倒塌的房屋，冲毁的农田，还有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，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，瑟瑟发抖。
高拱停下脚步，看着那些窝棚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知府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那些灾民，每天能领多少粮食？”
王世贞连忙答道：“回高阁老，按朝廷的规定，每人每天一斤米。从开仓到现在，没有断过。”
高拱点了点头。
“带老夫去看看。”
窝棚区里，一片混乱。
到处都是人。老人、孩子、妇人、汉子，挤在一起，用破布、稻草、木板搭成一个个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——霉味、臭味、还有草药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高拱走在泥泞的小路上，眉头紧锁。
“高阁老，这里脏，您还是别进去了。”王世贞劝道。
高拱瞪了他一眼。
“脏？灾民住得，老夫就住不得？”
他大步走了进去。
窝棚里的灾民看到有人来，纷纷抬起头。有人认出了王世贞，连忙跪了下来。
“知府大人！”
王世贞连忙摆手：“都起来，都起来。这是京城来的高阁老，来看望大家的。”
灾民们愣住了。
京城来的？阁老？
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官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突然跪了下来，老泪纵横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！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！”
高拱连忙上前，把她扶了起来。
“老人家，起来说话。有什么事，慢慢说。”
老妇人拉着他的手，哭诉道：
“大老爷，我家三亩水田，全淹了。房子也塌了。儿子去修堤坝，累得吐了血，现在还躺在床上。一家五口，就靠那点救济粮过日子。可那粮……”
她突然停住了，不敢说下去。
高拱眉头一皱。
“那粮怎么了？”
老妇人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说：
“那粮，掺了沙子。”
高拱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王世贞。
王世贞的脸也白了。
“高阁老，这……这不可能！下官亲自盯着放粮的……”
“亲自盯着？”高拱冷笑一声，“你盯着有什么用？底下的人要是想做手脚，你盯得住？”
他转过身，对身边的随从说：
“去，把最近的粮仓打开，老夫要亲自验粮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高拱站在粮仓里，看着眼前那堆粮食。
米是米，但里面确实掺了沙子。
不多，一斗里大概掺了一小把。但积少成多，上万石的粮食，能省出多少来？
“谁负责的这批粮？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王世贞浑身发抖。
“是……是仓大使赵四……”
“带他来。”
片刻后，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被押了上来。他看到高拱，腿就软了，直接跪在地上。
“高阁老饶命！高阁老饶命！”
高拱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那目光，像两把刀子。
赵四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说。”高拱终于开口了，“谁让你干的？”
赵四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高拱等了一会儿，见他还不开口，冷笑一声。
“不说？好。来人，把他押到城门口，当着所有灾民的面，打一百板子。打完了，他要是还不说，再打一百。打到他说为止。”
赵四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我说！我说！是……是周县丞让我干的！”
“周县丞？哪个周县丞？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应天府的周县丞周瑞。他说……他说朝廷的赈灾粮，拨下来那么多，少一点没人知道。掺点沙子，省下的米，可以卖给粮商……赚的钱，分我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