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阁。
天还没亮，高拱就已经坐在了案桌前。
自从张居正去世后，他每天都来得很早。卯时开门，他辰时准到。别人还在路上，他已经批了十几份奏折。
“高阁老，您又这么早。”书办小心翼翼地端上热茶。
高拱头也不抬：“放着。”
书办把茶放在案角，悄悄退了出去。他跟在首辅身边三年了，早就习惯了这位大人的脾气。批折子的时候，谁都不能打扰。
案桌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有从各地送来的急报，有六部转来的公文，有言官们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折子，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请安折子——什么“皇上圣安”、“太后万福”，废话连篇。
高拱一份一份地看，一份一份地批。该留中的留中，该驳回去的驳回去，该严办的严办。
“这是山东的……旱灾？不是刚拨了银子吗？怎么又要？”
他皱起眉头，提起朱笔，在那份折子上批了四个字：“前银何在？”
然后把折子扔到一边。
“这是河南的……河工又出问题了？去年修的大堤，今年就垮了？”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传令给河南巡抚，让他查清楚，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。要是有人贪墨，直接锁拿进京。”
书办连忙应道：“是。”
高拱继续往下看。
翻着翻着，他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那是一份从江南送来的密报。内容很简单——钱谦贞再次消失了。
三天前，锦衣卫的人还在苏州发现了他的踪迹。但等他们赶到的时候，已经人去楼空。屋里还留着一封信，信上只有一句话：
“高阁老，后会有期。”
高拱看着那几个字，冷笑一声。
“后会有期？好，老夫等着你。”
他把密报扔进火盆里，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中午的时候，钱多多来了。
“高阁老，您该用膳了。”
高拱没有理他，继续批折子。
钱多多叹了口气，把食盒放在案角。
“高阁老，下官知道您忙，但也不能不吃饭啊。您看看您这脸色，比上个月又差了不少。”
高拱这才抬起头，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管老夫的脸色做什么？管好你自己的账就行。”
钱多多苦笑。
“下官的账管得好好的，可您要是饿出个好歹来，下官找谁汇报去？”
高拱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暂，但确实是笑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吃就吃。”
他放下笔，打开食盒。里面是一碗米饭，一荤一素一汤，简单但热乎。
他拿起筷子，吃了起来。
钱多多站在一旁，看着他吃，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高拱老了。
六十三岁的人了，头发白了一大半，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，眼窝也凹下去了。以前吃饭风卷残云，现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嚼，像个普通的老人。
“看什么？”高拱瞪了他一眼。
钱多多连忙移开目光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只是觉得，高阁老您太辛苦了。”
高拱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“辛苦？谁不辛苦？皇上不辛苦？戚继光不辛苦？那些在前线打仗的将士不辛苦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叔大在的时候，更辛苦。”
钱多多沉默了。
他知道，高拱说的是张居正。那个累死在案桌前的人。
“高阁老，您要保重身体。”他轻声说。
高拱没有回答，只是重新拿起筷子，继续吃饭。
下午的时候，刘守有来了。
“高阁老，皇上有请。”
高拱放下笔，站起身，跟着刘守有进了乾清宫。
西暖阁里，朱载坖正在看一份折子。看到高拱进来，他放下折子。
“肃卿，坐。”
高拱没有坐，而是站着。
“皇上召臣来，有何吩咐？”
朱载坖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肃卿，你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吗？”
高拱想了想，说：
“臣不知。”
朱载坖叹了口气。
“朕是想看看，你有没有好好吃饭。”
高拱愣住了。
朱载坖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钱多多跟朕说了，你天天在文渊阁里批折子，一坐就是一整天，饭也不好好吃，觉也不好好睡。叔大就是这么累垮的，你也想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