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，应天府。
今年的秋天，来得格外诡异。
本该是秋高气爽、稻谷飘香的季节，老天爷却像是发了疯。一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，没有一天停过。长江水位暴涨，秦淮河倒灌，整个应天府城内外，一片汪洋。
“快！快上堤！”
知府王世贞站在城墙上，声嘶力竭地喊着。他的官服早就湿透了，头发散乱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城墙下，数千名民夫正在拼命加固堤坝。他们扛着沙袋，踩着泥浆，在暴雨中来回奔跑。有的人滑倒了，爬起来继续跑；有的人累倒了，被人抬下去休息一会儿，又挣扎着回来。
但堤坝还是岌岌可危。
“知府大人！”一个浑身泥水的县丞跌跌撞撞地跑过来，“不好了！东边的堤坝出现缺口了！”
王世贞脸色大变。
“缺口多大？”
“一丈多！还在扩大！”
王世贞二话不说，拔腿就向东边跑去。
东边堤坝上，已经乱成一团。
洪水从缺口处疯狂涌入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十几个民夫试图用沙袋堵住缺口，但扔下去的沙袋瞬间就被冲走了。
“让开！”
王世贞冲到最前面，一把抢过一个民夫肩上的沙袋，狠狠地扔进缺口。
沙袋落进去，打了个转，还是被冲走了。
“再扔！”
又一个沙袋，还是被冲走。
“再扔！”
第三个，第四个，第五个……
王世贞像疯了一样，一袋接一袋地扔。他的眼睛通红，嘴里不停地喊着：“扔！都给我扔！”
周围的民夫被他的疯狂感染了，也跟着拼命扔沙袋。
一袋，两袋，十袋，二十袋……
终于，缺口被堵住了。
王世贞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双手在发抖，双腿在发抖，全身都在发抖。
“知府大人！”县丞跑过来，“您没事吧？”
王世贞摇了摇头，说不出话来。
他只是看着那条被堵住的堤坝，看着那些还在拼命加固的民夫，看着那片被洪水淹没的田野，眼中满是悲凉。
当天晚上，暴雨终于停了。
但灾情报告，也如雪片般飞向京城。
“应天府，决堤三处，淹没良田十万亩，受灾百姓五万余人。”
“苏州府，太湖倒灌，淹没良田八万亩，受灾百姓四万余人。”
“常州府，圩堤溃决，淹没良田六万亩，受灾百姓三万余人。”
“扬州府……”
一份份报告，触目惊心。
十天后，这些报告被送到了乾清宫。
朱载坖坐在御案前，一份一份地翻看。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高拱站在一旁，一言不发。
钱多多跪在地上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应天府，五万人受灾。”朱载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低沉，“苏州府，四万人。常州府，三万人。扬州府，两万人。加起来，十几万百姓无家可归。”
他把报告放下，抬起头。
“钱多多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国库还有多少银子？”
钱多多咽了口唾沫，小心翼翼地说：
“回皇上，今年税收尚未入库，国库现存现银……一百二十万两。”
“一百二十万两。”朱载坖重复了一遍，“够吗？”
钱多多不敢回答。
高拱替他答了：
“不够。光是赈灾，就要五十万两。还要修堤坝、发种子、减免赋税，没一百万两下不来。”
朱载坖沉默了。
一百二十万两，听起来不少。但朝廷每天的开销，边关的军饷，官员的俸禄，工厂的投入，哪一样不要钱？拿出一百万两赈灾，剩下二十万两，能撑多久？
“皇上。”高拱突然开口，“臣请旨，亲自去江南督战。”
朱载坖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肃卿，你……”
“皇上听臣说完。”高拱打断他，“江南水患，不是小事。十几万百姓受灾，要是赈灾不力，就会变成民变。民变一起，就更麻烦了。臣去江南，亲自盯着，谁也不敢贪，谁也不敢拖。”
朱载坖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高拱愣了一下，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
“臣今年六十有三。”
“六十三了。”朱载坖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肃卿，你这把年纪，去江南督战，撑得住吗？”
高拱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