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宣武门外。
天刚蒙蒙亮，城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。
不是往常那种熙熙攘攘、赶集上店的场面。人群很安静，安静得有些压抑。男女老少都有，有的穿着粗布短打，有的穿着长衫，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，拄着拐杖，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，眼睛一直盯着城门口的方向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，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，让出一条通道。
一辆破旧的骡车从城门里缓缓驶出。
拉车的是一头老骡子，瘦骨嶙峋，走起路来慢吞吞的。赶车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仆，脸上沟壑纵横，一看就是跟着主子吃了不少苦。
车上坐着的，是一个干瘦的老人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膝盖处打着两个补丁。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，稀稀疏疏地梳在脑后，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别着。他的脸瘦削黝黑，颧骨高高凸起，但那双眼睛，依然亮得吓人。
海瑞。
人群看到他的那一刻，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哭声。
“海青天！”
“海大人！”
“您不能走啊！”
无数人跪了下来，磕头如捣蒜。有年轻人，有老人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有拄着拐杖的老翁。哭声、喊声混成一片，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。
海瑞让老仆停下车，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，看着那些泪流满面的脸，看着那些高高举起的双手——有人手里攥着状纸，有人手里捧着干粮，有人手里拿着一双新做的布鞋。
他的眼眶，微微有些发红。
“都起来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却依然透着那股不容置疑的刚硬，“我海瑞何德何能，受你们如此大礼？”
“海青天！”一个老翁跪着往前爬了几步，抓住骡车的轮子，老泪纵横，“您不能走啊！您走了，谁给我们做主？”
“对！您走了，那些贪官又要欺负咱们了！”
“海青天，留下来吧！”
海瑞看着那个老翁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，他从车上下来，走到老翁面前，弯下腰，把他扶了起来。
“老人家，您今年高寿？”
老翁愣了一下，说：“老朽今年七十有三。”
海瑞点了点头。
“七十三了。我海瑞今年七十有六，比您还大三岁。我老了，干不动了。这天下，总得让年轻人去干。”
老翁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海瑞转过身，对着那些跪着的人，提高了声音：
“都起来！我海瑞这辈子，最见不得人跪。跪天跪地跪父母，跪我做什么？起来！”
人群这才稀稀落落地站起来。
海瑞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你们说，我走了，贪官又要欺负你们。那你们告诉我，贪官为什么敢欺负你们？”
没人回答。
海瑞自己答道：“因为你们怕他们。你们怕他们有权，怕他们有势，怕他们能抓你们、打你们、关你们。所以你们忍，你们让，你们跪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拔高了几分：
“可我海瑞不怕。我怕什么？我连死都不怕，还怕他们？”
人群中有人小声说：“可您是青天大老爷，我们是老百姓……”
“老百姓怎么了？”海瑞打断他，“老百姓也是人！老百姓也有理！有理走遍天下，无理寸步难行。你们有理，为什么要怕他们？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海瑞叹了口气。
“我海瑞这一辈子，没给儿孙攒下什么家产，就攒下一条命，和一口气。这口气，今天留给你们。记住——有理，就不怕。怕的是没理，还要装有理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回骡车。
老仆扶他上了车，重新拿起鞭子。
“老人家，您保重。”那个老翁喊道。
海瑞回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保重。”
骡车缓缓向前驶去。
人群跟在后面，默默地送了一程又一程。
城楼上，朱载坖站在那里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身后，只站着刘守有一个人。
“皇上，您不下去送送？”刘守有轻声问。
朱载坖摇了摇头。
“不下去。”
刘守有不解：“为什么？”
朱载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
“他走的时候，最不想见的，可能就是朕。”
刘守有愣住了。
朱载坖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骡车，轻声说：
“他这一辈子，骂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