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卫，大沽船厂。
林鹤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三个月。
说是“住”，其实跟“熬”没什么区别。他的住处就在船厂后面的一间小屋里，床是木板搭的，被子是粗布的，窗户漏风，冬天冷夏天热。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——因为这三个月里，他回那间屋子的次数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图纸画了一摞又一摞，堆满了整张桌子。模型做了一个又一个，摆满了整个窗台。每天睁开眼就是船，闭上眼还是船。困了就在图纸上趴一会儿，饿了就啃两口冷馒头，渴了就喝几口凉水。
船厂的工匠们私下里说，林大人不是人，是铁打的。
但此刻，铁打的林鹤也忍不住有些眼眶发热。
他站在船坞边，看着眼前这壮观的景象。
三艘巨大的蒸汽机船，并排停在船坞里。
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，给黑色的船体镀上一层金光。船身比“隆庆号”略小一号，但线条更加流畅，结构更加结实。两侧的明轮像巨大的车轮，静静地等待着转动的那一刻。桅杆上虽然没有风帆，但那几根细细的烟囱，却比任何风帆都更有气势。
“林大人，第三艘的锅炉也装好了。”一个工匠跑过来汇报，满脸都是烟熏火燎的黑灰，但眼睛亮得吓人，“压力测试做了三遍，一切正常。密封圈是新的配方，比上次那个结实多了。”
林鹤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艘船。
三个月。
九十天。
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。
他熬了多少个通宵，画了多少张图纸，骂了多少次娘，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他记得每一次失败，记得每一个报废的零件，记得每一张被撕碎的图纸。
第一艘船试航的时候，锅炉爆了，三个工匠受伤。那个叫王二的老铁匠，半边脸被蒸汽烫烂，至今还在家里养伤。林鹤去看过他一次，他躺在床上，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看着林鹤，说：“林大人，没事。咱接着干。”
第二艘船下水的时候，明轮卡住了，船在船坞里转了半天，愣是出不去。林鹤当场把图纸撕了，重新设计传动结构，熬了七天七夜，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。
第三艘船……
但现在，它们都好了。
三艘船，整整齐齐地停在那里，等着下水的那一刻。
“林大人！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鹤回过头，看到铁牛大步走来。这位曾经的铁匠，如今的工部侍郎，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，但走路的姿势还是像个抡大锤的——迈着大步，甩着胳膊，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。
“铁大人，你怎么来了？”林鹤有些意外。
铁牛走到他身边，也看着那三艘船，眼睛都看直了。
“乖乖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这就是那三艘新船？”
林鹤点了点头。
“比隆庆号小一点，但更结实。锅炉是新设计的，压力比原来高两成。明轮也改了，转动更顺畅。续航能力比隆庆号多三成。”
铁牛听不太懂这些技术细节，但他看懂了林鹤的表情。
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疲惫，有骄傲，有欣慰，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的辛酸。
“林大人，你瘦了。”铁牛说。
林鹤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瘦了好，省粮食。”
铁牛没有笑。
他看着林鹤凹陷的眼窝，看着他消瘦的脸颊，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“皇上让我来看看。”他说，“说第一批量产船下水，他不能亲自来，让我替他看看。”
林鹤有些意外：“皇上不来？”
铁牛摇了摇头。
“忙。听说欧洲那边乱成一锅粥，李贽天天有信回来，皇上天天熬夜看。还有北边，蒙古人好像又有点不安分。朝堂上那帮人，整天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吵个没完，皇上得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林鹤沉默了。
他知道皇帝有多忙。这天下的事，哪一件不需要他操心？修铁路、办工厂、练兵打仗、对付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员……哪一件不得他亲自过问？
能派铁牛来，已经是很大的重视了。
“铁大人好好看看。”林鹤说，“有什么问题，尽管提。”
铁牛笑了。
“林大人，你这话说的。我懂什么造船？我就是个打铁的。你这船上那些零件，我看着都眼晕。”
他顿了顿，拍了拍林鹤的肩膀。
“我就是来看看，回去跟皇上说一声——船，造好了。林大人，也还好好的。”
林鹤的眼眶，突然有些发热。
一个时辰后，下水仪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