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府，卧房。
太医已经守了两天两夜。张居正的病情时好时坏，有时清醒，有时昏睡。但无论清醒还是昏睡，他嘴里念叨的永远都是那几个字——“考成法”、“赋税”、“水利”。
朱载坖这几天每天都来。
他没有穿龙袍，只穿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袍，坐在张居正床边，有时候批阅奏折，有时候就静静地看着。高拱、戚继光、钱多多等人轮流来探望，但都待不了多久，只有皇帝，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。
“皇上，您该回去了。”刘守有小声劝道。
朱载坖摇了摇头。
“朕再待一会儿。”
张居正的手指动了动，眼睛缓缓睁开。
他看到朱载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皇上……您怎么又来了？”
朱载坖放下手里的奏折，凑近了些。
“叔大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张居正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臣……臣没事。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“累了就歇着。”朱载坖握住他的手，“朕在这儿，你安心睡。”
张居正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皇上，臣有几句话……想对您说。”
朱载坖点了点头。
“说吧，朕听着。”
张居正深吸一口气，声音虚弱，却异常清晰：
“考成法……不能停。地方官员……盯着紧。那些……阳奉阴违的，该撤就撤……不要手软。”
朱载坖握着他的手，轻声说：“朕知道。”
“一条鞭法……要继续推。江南的田亩……清丈完，还要清丈……江北。那些……隐匿田产的……要查到底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张居正顿了顿，声音更弱了，“高阁老……脾气急，但……忠心。皇上……要保重他。”
朱载坖的眼眶微微发红。
“朕知道。朕都知道。”
张居正看着他，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却让朱载坖心里一酸。
“皇上，臣这辈子……值了。”
朱载坖握着他的手，久久说不出话。
良久，张居正又昏睡过去。
朱载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所有人。
没有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。
但刘守有看到，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门外，高拱和戚继光并肩而立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“高阁老。”戚继光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张阁老他……还能撑多久？”
高拱沉默了。
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张居正的时候，那个年轻人站在朝堂上，不卑不亢，侃侃而谈。那时候他就知道，这个人，将来必成大器。
后来，他们一起辅佐皇帝，一起推行新政，一起面对那些明枪暗箭。张居正负责精细活，他负责冲锋陷阵。两人一刚一柔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可现在……
“元敬。”高拱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说，咱们这辈子，图个什么？”
戚继光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高拱自顾自地说：
“老夫图的是，这大明江山，能安安稳稳地传下去。张叔大图的是，这天下百姓，能过上好日子。皇上图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。
戚继光接口道：“皇上图的是，咱们这些人，能平安到老。”
高拱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戚继光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可张阁老他……他太拼了。”
高拱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扇门，久久不动。
傍晚时分，张居正再次醒来。
这一次，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。他让仆人把他扶起来，靠在床头。
“皇上呢？”
“皇上刚回宫，说晚点再来。”仆人回答。
张居正点了点头，然后说：
“把纸笔拿来。”
仆人吓了一跳：“老爷，您要做什么？”
“写信。”
“可是您的身子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
仆人不敢再劝，只好把纸笔拿来。
张居正接过笔，手在微微颤抖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：
“皇上，臣……恐不能继续侍奉左右。考成法、一条鞭法，皆臣心血所系。望皇上……善始善终。”
写完，他的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