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文渊阁。
天还没亮，张居正就坐在了案桌前。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，他一份一份翻开，一份一份批阅，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，留下一个个工整的批注。
“这是山西的……赋税完成八成，不错。”
“这是广东的……水利工程逾期，降一级。”
“这是浙江的……嗯？”
他停下手，仔细看着那份奏折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浙江巡抚的折子，洋洋洒洒数千言，通篇都在诉苦——什么雨水太多，什么桑农罢市，什么海贸受阻，总之就是一个意思：今年的考成指标，完不成了。
张居正看完，提起朱笔，在折子上批了八个字：
“雨水太多，与尔何干？”
然后把折子扔到一旁，继续看下一份。
旁边伺候的中书舍人看得心惊肉跳。这位张阁老，自从去年全面推行考成法以来，就像换了个人似的。以前那个温和儒雅、说话慢条斯理的张太岳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“张阁老，您该用早膳了。”中书舍人小心翼翼地提醒。
张居正头也不抬：“不饿。”
“可是您从昨晚到现在，一口东西都没吃……”
“说了不饿。”张居正的声音不大，却让中书舍人不敢再劝。
他只好悄悄退出去，吩咐厨房随时准备着。
考成法，是张居正呕心沥血推行的新政。
简单说，就是给天下官员定指标——赋税收多少，水利修多少，案子办多少，都有硬性规定。完成得好，升官发财；完不成，降职查办。
这法子一出，天下震动。
地方官员们叫苦连天。以前当官，只要巴结好上官，就能混日子。现在不行了，完不成指标，上官也保不住你。一时间，告状的、诉苦的、骂娘的折子，像雪片一样飞向京城。
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。
去年一年，国库收入增加了三成，水利工程完成了往年五年的量，积压的陈年旧案清掉了七成。数字不会骗人，考成法，确实有用。
张居正没有理会那些骂声。他知道，改革从来都是得罪人的事。当年商鞅变法，被骂了几千年，但秦国就是靠他强大起来的。他张居正不求名垂青史，只求在有生之年，把大明的根基夯实。
“张阁老。”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张居正抬起头，看到高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。
“高阁老？”他连忙站起来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高拱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叔大，你多久没睡了？”
张居正愣了一下，笑道：“臣不困。”
“不困？”高拱指了指他的脸，“你看看你的眼睛，红得像兔子。你看看你的脸色，白得像纸。这叫不困？”
张居正笑了笑，没有辩解。
高拱叹了口气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叔大，我知道你想把考成法办好。但你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。你要是累垮了，这考成法谁接着推？”
张居正沉默了片刻，说：
“高阁老说得是。但臣不敢歇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张居正指了指桌上那堆奏折。
“您看这些折子，有多少是骂考成法的？有多少是求饶的？有多少是阳奉阴违的？臣要是歇一天，他们就能钻一天的空子。臣要是歇三天，这考成法就废了一半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
“臣不是怕累，是怕……怕对不起皇上。”
高拱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同僚，看着他眼中的血丝，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“叔大。”他轻声说，“皇上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张居正抬起头。
“什么话？”
“皇上说——”高拱顿了顿，“‘叔大，累了就歇歇。考成法的事，不急于一时。’”
张居正愣住了。
他看着高拱，眼眶微微发红。
“皇上……皇上真这么说？”
高拱点了点头。
张居正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低下头，继续批阅奏折。
“高阁老，请转告皇上——臣不累。臣还能撑。”
当晚，子时。
文渊阁里依然亮着灯。
张居正还在批阅奏折。他的笔越来越慢，眼皮越来越重，但他咬牙撑着，不让自己倒下。
一份，又一份。一本，又一本。
突然，他的手一抖，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。
他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