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隆庆号”下水的第二天，林鹤一夜没睡。
他在船上待了整整一夜，检查每一个部件，记录每一组数据。锅炉烧了又停，停了又烧，明轮转了又歇，歇了又转。他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，在船舱里爬上爬下，在甲板上走来走去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终于从船上下来。
“林大人，回去歇歇吧。”一个老工匠心疼地说。
林鹤摇了摇头，眼睛还盯着那艘船。
“不行。今天要试航，我得盯着。”
“可您一夜没睡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林鹤打断他，拍了拍老工匠的肩膀，“老张，把人都叫齐。辰时三刻，准时出海。”
辰时三刻，“隆庆号”再次缓缓驶出船坞。
这一次，它要去真正的海上。
戚继光站在船头，一身戎装，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是第一个登船的将领，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水师军官，个个眼睛放光。
林鹤站在驾驶舱里，亲自操控着蒸汽机的阀门。
“锅炉压力？”
“四个大气压！”
“转速？”
“明轮每分钟四十转！”
“航速？”
“约七节！”
林鹤点了点头，对身边的工匠说：“再加半个压。”
“林大人，再加就……”
“加。”
工匠咬了咬牙，又加了一铲煤。
压力表的指针缓缓跳动。四个半大气压……五个……
“隆庆号”的速度越来越快，船头劈开海浪，溅起数丈高的浪花。戚继光站在船头，任由海水溅在身上，哈哈大笑。
“快！比帆船快多了！”他对身边的军官说，“这要是装上火炮，欧洲人那些破船，来多少打多少！”
军官们也激动不已。
“戚帅，这船能跑多远？”
“林鹤说，装满煤能跑十天！”
“十天！那都能跑到印度洋了！”
众人正兴奋着，突然——
“砰！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船舱深处传来。
船身剧烈一震，所有人都差点摔倒。
紧接着，刺耳的汽笛声响起，白色的蒸汽从船舱里喷涌而出，瞬间笼罩了整个甲板。
“不好！锅炉爆了！”
林鹤的喊声从蒸汽中传来。
戚继光脸色大变，拔腿就向驾驶舱冲去。
蒸汽太浓，什么都看不清。他只听到有人在惨叫，有人在呼喊，还有那刺耳的汽笛声，像是死神的嚎叫。
“救人！快救人！”
他冲进驾驶舱，眼前的一幕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鹤倒在锅炉旁边，浑身都是蒸汽烫出的水泡。旁边的三个工匠更惨，有的躺在地上呻吟，有的已经昏了过去。锅炉的一侧裂开一道口子，蒸汽还在往外喷。
“快！把人抬出去！”
戚继光一把抱起林鹤，冲出驾驶舱。士兵们也冲进来，把三个受伤的工匠抬了出去。
甲板上乱成一团。军医被紧急叫来，给伤者包扎。
林鹤醒来的时候，第一句话是：
“船……船怎么样了？”
戚继光看着他，眼眶发红。
“船没事。你差点有事。”
林鹤松了口气，然后又皱起眉头。
“怎么会爆？密封圈明明是新的，钢材也是上好的……”
他挣扎着要站起来，被戚继光按住了。
“你给我躺着！船的事，我派人去查！”
林鹤还想说什么，戚继光已经转身走了。
“隆庆号”缓缓驶回船坞。
码头上，朱载坖已经得到了消息。他脸色铁青，一言不发地看着那艘船。
船身上没有损伤，但船舱里，留下了三个受伤的工匠和一个差点被烫死的林鹤。
“查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锦衣卫立刻行动起来。
三天后，真相大白。
那批用于制造锅炉的钢材，来自京城一家叫“万利源”的铁行。锦衣卫查封了铁行的仓库，发现里面还有一大批同样品质的钢材——表面光鲜，内里全是砂眼。
“这批钢材，是万利源从江南一家小铁厂进的货。”刘守有向朱载坖汇报，“进价只有市价的三成。他们以次充好，赚了上万两银子。”
“万利源的老板呢？”
“抓了。正在诏狱里关着。”
朱载坖沉默了片刻。
“去查。查清楚，他背后还有没有人。”
“是。”
又过了三天，更多的真相浮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