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卫，大沽船厂。
这一天的天气格外好。阳光明媚，海风轻拂，连海浪都温柔了许多，像是特意为这场盛事准备的。
天还没亮，船厂周围就挤满了人。有穿着短打的工匠，有长袍马褂的商人，有拖家带口的百姓，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传教士，都伸长了脖子往船坞里张望。
船坞里，静静地躺着一艘庞然大物。
那是一艘船，一艘巨大的船。但它没有桅杆，没有风帆，只有两个巨大的铁轮装在两侧，像是两个巨大的车轮。船身通体漆黑，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，让人看了就心生敬畏。
“这就是蒸汽机船？”一个年轻人小声问。
“嘘！别乱说！”旁边一个老工匠瞪了他一眼，“那是‘隆庆号’！皇上亲自赐的名！”
年轻人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问。
老工匠却忍不住自己念叨起来：“我在这船厂干了三十年，造过的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可这样的船，这辈子头一回见。没有帆，不用桨，靠什么跑？”
“听说靠那个……那个蒸汽机？”另一个工匠插嘴。
“蒸汽机？那玩意儿不是烧煤的吗？装船上烧煤？船不得烧起来？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反正听说是林大人亲手造的。”
提到林鹤，众人都不说话了。
那个从木匠一路升到工部侍郎的传奇人物，已经成了所有工匠心中的神。
辰时三刻，一阵马蹄声传来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朱载坖骑着马，缓缓而来。身后跟着高拱、张居正、铁牛，还有一大群文武官员。
他没有穿龙袍，只穿了一身轻便的玄色长袍，头发用玉簪束着，看起来不像个皇帝，倒像个来视察的工部官员。
林鹤早已带着一众工匠跪在船坞前。
“臣林鹤，率大沽船厂全体工匠，恭迎皇上！”
朱载坖翻身下马，亲手把林鹤扶了起来。
“起来。今天不看跪，看船。”
林鹤站起来，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皇上，船已经准备好了。只等您一声令下，就可以下水。”
朱载坖点了点头，走到船坞边，看着那艘庞然大物。
阳光下，“隆庆号”三个大字在船头熠熠生辉。那是他亲笔写的，匠人们用纯金打造，镶嵌在船首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林鹤。”他开口了。
“臣在。”
“这船，能跑吗？”
林鹤深吸一口气，大声说：
“回皇上，臣不敢说一定能跑。但臣敢说，这是臣这辈子造过的最好的船。就算跑不了，它也是最好的。”
朱载坖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好一个‘最好的船’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林鹤，“朕就喜欢你这股实诚劲儿。”
他抬起头，对着所有人喊道：
“传朕旨意，‘隆庆号’下水！”
号角声响起。
工匠们开始忙碌起来。他们松开缆绳，撤掉支撑，巨大的船身缓缓向水下滑去。
人群中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哗——！”
巨大的水花溅起，船身稳稳地浮在水面上。
片刻的寂静后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“成了！”“下水了！”“快看快看！”
林鹤却没有欢呼。
他快步走到船边，仔细检查着船身的吃水情况。然后，他对船上的人喊道：
“点火！升汽！”
船舱里，巨大的锅炉开始燃烧。煤火通红，蒸汽升腾，压力表的指针缓缓跳动。
一刻钟后，一声尖锐的汽笛响起。
“呜——！”
两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，越转越快，越转越快，搅起白色的浪花。
“隆庆号”动了。
它缓缓离开船坞，向着海面驶去。
没有帆，没有桨，只有那巨大的明轮在转动，只有那尖锐的汽笛在鸣叫。
岸上的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真的动了！”“真的动了！”“没有帆也能跑！”
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来，然后是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片刻之间，岸上跪倒了一片。
“皇上万岁！”“大明万岁！”“林大人万岁！”
林鹤没有跪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艘渐渐远去的船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。
铁牛走到他身边，也看着那艘船。
“林大人。”他轻声说。
林鹤没有回答。
铁牛也不再说话，只是站在他身边，一起看着那艘船。
那是他们共同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