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京城正阳门外就热闹起来。
今天不是什么大日子，但码头上却挤满了人。有穿长衫的读书人，有短打的脚夫，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传教士，都伸长了脖子往同一个方向张望。
码头的尽头，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三桅商船。船身不大，吃水也不深，桅杆上挂着一面普通的商号旗——如果不是船头站着的那个人，没人会多看一眼。
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，头发随意挽了个髻，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，正笑呵呵地和送行的人说话。
正是李贽。
“卓吾兄，此去万里，多多保重啊！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拉着他的手，眼眶都红了。
李贽拍了拍他的手背，笑道：“保重什么？老夫这把老骨头，早就活够本了。死在哪不是死？死在海上还能喂鱼，也算给龙王爷添道菜。”
老儒哭笑不得：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说这种话！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李贽摇着蒲扇，“好时候啊！能替皇上跑一趟腿，能见识见识那些红毛鬼子的老家，还能在路上写几篇文章。这等美差，别人求都求不来！”
旁边一个年轻书生忍不住问：“李先生，您真的不怕？”
李贽转过头，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……怕死啊。”
李贽笑了。
他仰起头，看着天边刚刚升起的朝阳，慢悠悠地说：
“老夫这辈子，骂过皇帝，骂过理学，骂过满朝文武。活着的时候，人家恨不得把我剁碎了喂狗。死了倒好，清静。”
他顿了顿，摇着蒲扇说：
“人固有一死。死得值不值，看你怎么死。要是能替大明跑这一趟腿，死在海上，那也值了。”
年轻书生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这时，人群突然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
一队锦衣卫骑马而来，在最前面开道。人群中自动让出一条路。
朱载坖骑着马，缓缓走来。
他没有穿龙袍，只穿了一身普通的玄色常服，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，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。但那双眼睛，那股气势，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。
李贽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他快步迎上去，却没有跪，只是拱了拱手。
“草民李贽，见过皇上。”
朱载坖翻身下马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李贽，朕来送送你。”
李贽眨了眨眼睛：“皇上亲自来送，草民这面子，够大的。”
朱载坖笑了。
他挥了挥手，刘守有捧着一个锦盒走上前来。
“这是朕的一点心意。”朱载坖接过锦盒，递给李贽。
李贽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叠银票，还有一块金灿灿的腰牌。腰牌上刻着四个大字：“如朕亲临”。
“这……”
朱载坖说：“银票是路上用的。腰牌是给你撑腰的。到了欧洲，谁敢欺负你，就把这腰牌亮出来。大明的脸面，不能丢。”
李贽看着那块腰牌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，他收起锦盒，抬起头，看着朱载坖。
“皇上，草民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李贽摇着蒲扇，慢悠悠地说：
“草民这次去欧洲，要是回不来了，皇上记得给草民烧几本书。别烧《四书五经》，那玩意儿草民不爱看。烧《焚书》，烧《藏书》，让草民在那边也能接着骂。”
朱载坖愣了一下，随即大笑。
“好！朕记住了！”
李贽也笑了。
他把破蒲扇往腰里一插，对着朱载坖拱了拱手，转身就向船上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突然停下，回过头。
“皇上，草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些红毛鬼子，要是不讲理怎么办？”
朱载坖看着他，缓缓说：
“那就用拳头。”
李贽眼睛一亮：“拳头？”
“对。”朱载坖点了点头，“讲理讲不过，就讲拳头。大明的拳头，够硬。”
李贽哈哈大笑。
“好！有皇上这句话，草民就放心了！”
他转过身，大步流星地走上船。
“起锚！”
船工们吆喝着，收锚，升帆。
船身轻轻一震，缓缓离开码头。
李贽站在船头，对着岸上的人挥了挥手。那把破蒲扇在晨风中摇啊摇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茫茫的水雾里。
朱载坖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艘船渐渐远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