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夜已深。
乾清宫西暖阁里却灯火通明，亮如白昼。御案上的蜡烛已经换过三茬，烛泪堆成小山，但屋里的几个人毫无睡意。
高拱手里攥着那封西班牙国王的密信，脸色铁青，胡须都在抖。
“这帮红毛鬼子！真以为大明好欺负？”他一巴掌把信拍在桌上，震得茶杯跳了起来，“神圣同盟？联合舰队？来啊！老子倒要看看，他们能派多少船来送死！”
杨博坐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劝道：“高阁老息怒，息怒……”
“息什么怒？”高拱瞪了他一眼，“人家都要联合起来打咱们了，你还让我息怒？”
张居正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那几份情报。西班牙国王的信、李贽从欧洲传回的报告、戚继光的战报……一份份摊开在桌上，像一盘复杂的棋局。
“叔大。”朱载坖终于开口了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张居正抬起头，目光沉稳。
“回皇上，臣以为，高阁老的愤怒有道理，但此事需要冷静分析。”
他拿起那份李贽的报告，缓缓说道：
“李贽在欧洲传回的消息说，西班牙、葡萄牙、荷兰三国虽然表面联合，但葡萄牙国王对西班牙的野心很警惕，英国和法国更是态度暧昧。这说明，他们内部矛盾重重，并非铁板一块。”
“但臣也要提醒皇上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凝重，“这些国家虽然在欧洲打得头破血流，但面对大明这个共同的敌人，很可能会暂时放下成见，联手对付咱们。这是欧洲人的传统——当外部威胁足够大时，他们会选择抱团取暖。”
高拱哼了一声：“抱团又怎样？一群乌合之众，还能翻了天？”
“高阁老此言差矣。”张居正摇了摇头，“乌合之众也是众。西班牙和葡萄牙有百年航海经验，荷兰人的造船技术不在咱们之下，英国人的火炮也颇为犀利。如果真让他们联合起来，兵力至少是这次的两倍。咱们就算能赢，也要付出惨重代价。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戚继光一直站在角落里，默默听着。这时，他向前一步，抱拳行礼。
“皇上，臣有一言。”
朱载坖点了点头：“说。”
戚继光抬起头，目光如炬：
“臣以为，与其被动防守，不如主动出击。”
高拱眼睛一亮：“说下去！”
戚继光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向遥远的西方。
“既然欧洲人要联合，那咱们就趁着他们还没联合起来，先打掉最跳的那个。西班牙是领头羊，葡萄牙是跟班，荷兰是急先锋。这三个，谁最跳就打谁。打疼一个，另外两个就会掂量掂量。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继续向西滑动。
“如果还不够，那就打到他们老家去。咱们的舰队从马六甲出发，顺风两个月就能到欧洲。让他们也尝尝，被人在家门口耀武扬威的滋味。”
杨博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打……打到欧洲去？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戚将军，你知道欧洲有多远吗？两万里啊！沿途没有港口，没有补给，船坏了修不了，人生病治不了。这……这不是打仗，这是送死！”
戚继光没有反驳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朱载坖。
朱载坖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，朱载坖移开目光，看向墙上的地图。
那张《坤舆万国全图》上，大明在最东边，欧洲在最西边，中间隔着茫茫大海。看起来很近，但实际距离，是两万里。
两万里。
朱载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摇了摇头。
“元敬，你说得对，但朕现在不能答应你。”
戚继光微微一怔，随即低头：“臣明白。”
高拱急了：“皇上，戚继光的提议虽然冒险，但不是没有道理。与其等着他们来打，不如先下手为强……”
“肃卿。”朱载坖打断了他，“朕问你，咱们现在有多少船？多少兵？多少粮？多少银子？”
高拱一愣，答不上来。
朱载坖替他回答：“新式战舰还没下水，老式战舰刚打完一仗，损失不小。南洋那边，荷兰人还在巴达维亚虎视眈眈。北边，蒙古人虽然消停了，但女真余孽还在蠢蠢欲动。国内，铁路刚修完，工厂正在扩建，到处都要银子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。
“现在去打欧洲，那就是把整个国家的命运押在一场豪赌上。赢了，固然好。输了，咱们这二十年攒下的家底，就全砸进去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戚继光。
“元敬，朕知道你是为了大明好。但打仗，不能只靠一腔热血。得一步一步来。”
戚继光低下头：“臣明白了。”
朱载坖走回御案前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