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路通车的第二天，整个京城还沉浸在狂欢的余韵中。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那列喷着白烟的火车，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铁轨，还有那个从铁匠变成工部侍郎的铁牛。
但在乾清宫西暖阁里，气氛却完全不同。
朱载坖坐在御案前，手里拿着林鹤昨夜送来的那份密折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宣林鹤进宫。”他说。
半个时辰后，林鹤捧着一卷厚厚的图纸，快步走进暖阁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，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，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亢奋的神采。
“臣林鹤，叩见皇上！”
“起来。”朱载坖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目光落在那卷图纸上，“这就是你说的‘有眉目了’？”
林鹤双手将图纸呈上。
“皇上请看。”
朱载坖接过图纸，在御案上缓缓展开。
那是一艘船。
一艘他从未见过的船。
它没有大明传统福船那种高耸的船楼，也没有西洋盖伦船那种复杂的帆装。它的船身修长，线条流畅，甲板上没有桅杆，却在两侧各装着一个巨大的、像车轮一样的东西。
“这是……”朱载坖的眼睛亮了。
“蒸汽机船。”林鹤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，“臣根据皇上之前提过的思路，结合蒸汽机的原理，画出来的草图。这两侧装的叫‘明轮’，由蒸汽机驱动。只要机器一转，明轮就会像水车一样划水，推动船只前进。不用风，不用桨，只要有煤，就能一直跑。”
朱载坖的目光在图纸上缓缓移动。
明轮、传动轴、蒸汽机舱、煤炭仓……每一个部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虽然只是草图，但已经可以看出这艘船的基本轮廓。
“多大？”他问。
“臣估算，若按这个比例建造，排水量可达八百吨。”林鹤答，“比现在最大的福船还要大一圈。”
八百吨。
朱载坖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。这个吨位，已经可以搭载二十门以上的重炮。
“航速呢？”
“臣不敢妄言。”林鹤老老实实地回答，“但理论上，只要有足够的蒸汽压力，应该能比帆船快三成以上。”
朱载坖没有说话，只是继续看着图纸。
林鹤站在一旁，心里七上八下。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构想，离真正的实用还差得远。但他更知道，皇上等这一天，已经等了很久。
良久，朱载坖抬起头。
“林鹤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告诉朕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？”
林鹤深吸一口气，如实相告：
“回皇上，最大的问题有三。第一，蒸汽机还是太大太重。现有的机器装上去，船是能跑，但装不了多少货，也跑不远。第二，耗煤量太大。臣算过，跑一天要烧掉上万斤煤。这船要是出海，得专门配一艘运煤船跟着。第三，也是最关键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：
“现有的技术，造不出那么大的船。要造八百吨的船，需要更长的龙骨，更厚的船板，更复杂的结构。这些，咱们都没试过。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朱载坖看着林鹤，林鹤低着头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需要多久？”朱载坖问。
林鹤抬起头，犹豫了一下，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年。至少三年。”
三年。
朱载坖沉默了。
他知道，三年对于一项前所未有的技术突破来说，已经算很快了。但三年，也意味着很多事情要等。
“需要多少银子？”他又问。
林鹤这次没有犹豫。
“至少两百万两。还不一定能成。”
两百万两。
这个数字，足以再修一条铁路，足以养三万大军一年，足以让半个江南的百姓免一年赋税。
但朱载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“拨三百万两。”他说，“成了，朕赏你。不成，朕不怪你。”
林鹤愣住了。
三百万两？就这么……拨了？
“皇上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这……这可不是小数目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载坖打断他，“朕也知道，这种事，不是银子堆得越多就越快。但朕更知道，没有银子，你连堆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走到林鹤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林鹤，你是朕见过的最好的工匠。当年在格致院，你说要改良蒸汽机，朕信你。你说要造铁甲舰，朕也信你。现在你说要造这艘船，朕还是信你。”
林鹤的眼眶红了。
“臣……臣定不负圣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