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，夜幕已经完全降临。
乾清宫西暖阁里，没有太监，没有侍卫，只有一盏孤灯，一张茶几，两把椅子，一壶刚沏好的热茶。
朱载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借着灯光静静地读着。他的神态很放松，就像寻常百姓家的读书人，在晚饭后等待访客的到来。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接着是刘守有低沉的声音：
“皇上，郑王到了。”
朱载坖放下书，站起身，亲自走到门口，打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的是郑王朱载壐。这位六十多岁的老王爷，此刻脸色苍白，双腿微微发抖，看到皇帝亲自开门，差点又要跪下。
“皇叔来了？快请进。”朱载坖伸手扶住他，语气温和得就像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。
郑王被他扶着进了暖阁，看到里面只有两张椅子、一壶茶，愣住了。
“皇上，这……”
“坐。”朱载坖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，自己走到另一把坐下，“今晚没有君臣，只有叔侄。皇叔不必拘礼。”
郑王战战兢兢地坐下，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。他看了看四周，确认真的没有其他人，心中的疑惑更重了。
“皇上召臣来，是……”
“喝茶。”朱载坖端起茶壶，给他倒了一杯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，“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，皇叔尝尝。”
郑王端起茶杯，手还在抖。他抿了一口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。
朱载坖也不急，自顾自地喝着茶，翻着书。
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花噼啪的声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郑王终于忍不住了。他把茶杯放下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皇上！臣有罪！臣该死！”
朱载坖放下书，看着他。
“皇叔，朕说了，今晚没有君臣，只有叔侄。起来说话。”
郑王不肯起，老泪纵横。
“皇上，臣知道错了！臣不该听信小人的话，臣不该派人去炸铁路！臣……臣对不起皇上！”
朱载坖叹了口气，起身走过去，把他扶了起来。
“皇叔，朕知道你是被人骗的。起来，坐着说话。”
郑王被他按回椅子上，老泪还在流，袖子都擦湿了。
朱载坖回到自己的座位，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皇叔，朕问你，你觉得朕修铁路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郑王愣了一下，抽抽噎噎地说：“为……为了运煤？”
“对，为了运煤。”朱载坖点了点头，“那你知道，煤价降下来，对谁有好处吗？”
“对……对百姓有好处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郑王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朱载坖放下茶杯，拿起茶几上的一张纸，递给郑王。
“皇叔看看这个。”
郑王接过纸，借着灯光看起来。那是一份账册的抄本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字。
“这是户部去年的账。”朱载坖解释道，“去年一年，朝廷从西山运煤进京，花了多少钱，皇叔知道吗？”
郑王摇了摇头。
“一百二十万两。”朱载坖说，“光是运费，就花了一百二十万两。这些银子，都花在了车马、民夫、驿站上。运一车煤进京，路上的损耗比煤本身还贵。”
郑王看着那账册上的数字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铁路修好之后呢？”朱载坖继续说，“一匹马能拉五千斤，一天能跑一个来回。运费能降七成。省下来的银子，朝廷可以用来修河堤，可以用来发军饷，可以用来减免赋税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郑王的眼睛。
“皇叔，您每年的俸禄，就是从这些银子里面出的。”
郑王愣住了。
“臣……臣的俸禄……”
“对。”朱载坖点了点头，“朝廷有钱，才能给宗室发俸禄。朝廷没钱，皇叔您的俸禄就得打折，甚至发不出来。先帝在的时候，户部经常拖欠宗室俸禄，皇叔应该记得吧？”
郑王当然记得。那些年，每年年底都要去户部催俸禄，有时候催一年都拿不到全款。
“铁路修好了，朝廷有钱了，宗室的俸禄才能按时发、足额发。”朱载坖的声音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郑王心上，“皇叔，您说，这铁路，该不该修？”
郑王沉默了。
他看着手里的账册，看着那些数字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钱谦贞跟他说的是，铁路坏了风水，要拆他的皇庄，要断宗室的活路。
可皇上跟他说的是，铁路修好了，朝廷有钱了，宗室的俸禄才能足额发。
谁说的对？
他抬起头，看着朱载坖。灯光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