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郊，皇家格致院。
这是一个占地数百亩的巨大院落，围墙高耸，戒备森严。院内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座砖木结构的厂房，最高的烟囱足足有十几丈，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色的浓烟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，混合着金属灼烧的焦糊气息。这种味道在京城百姓闻来是“妖气”，但在格致院的工匠们闻来，却是“钱的味道”。
此时，在最深处的一座厂房里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。
厂房中央，矗立着一台巨大的机器。它足足有两丈高，通体由铸铁打造，粗壮的管道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。机器的核心部位，是一个巨大的、密封的铁制圆筒，下方炉膛里的煤炭烧得通红，火焰舔舐着筒底，发出呼呼的声响。
“压力多少？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说话的正是林鹤，皇家格致院的副总办，也是这台机器的总设计师。他双眼布满血丝，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，身上的棉袍被火星烫出好几个黑洞，但他浑然不觉，只是死死盯着那台机器。
“五……五个大气压了！”旁边的工匠紧张地盯着压力表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林大人，不能再加了吧？上次就是到了五个大气压，气缸崩了！”
林鹤咬了咬牙。
三个月前，第一台改良蒸汽机试机时，就是因为气压过高导致气缸爆裂，三名工匠当场被烫伤。其中一个叫王二的老铁匠，半边脸都被蒸汽烫烂了，至今还躺在家里养伤。
但林鹤知道，如果不突破这个压力，蒸汽机的效率就永远提不上去。现有的机器，只能用来抽水、鼓风，根本无法装在船上，更别说驱动铁甲舰了。
“再加！”他一挥手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把安全阀再加两个，所有人退到十丈外！”
工匠们面面相觑，但最终还是服从了命令。
炉火更旺了，压力表的指针缓缓跳动。
五个大气压……五个半……六个……
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大，整个厂房都在微微颤抖。那巨大的铁制气缸像是困着一头远古巨兽，随时可能挣脱牢笼。
“七……七个了！”工匠的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林鹤的手心全是汗，但他没有喊停。
突然——
“轰！！！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，厂房内瞬间被白色的蒸汽吞没！
“林大人！”几个工匠惊呼着扑过去。
但林鹤并没有被炸飞。他站在原地，呆呆地看着那台机器。
蒸汽消散后，露出了它的真容——
气缸完好无损！活塞正在有节奏地往复运动！巨大的飞轮越转越快，发出呼呼的风声！
“成……成了？”林鹤喃喃自语。
一个工匠冲上去检查各个接口，然后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：“林大人！没漏气！全都没漏气！密封圈顶住了！”
林鹤双腿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
他扶着旁边的柱子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然后，他仰起头，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嘶吼：
“成了！！！”
厂房内瞬间沸腾了。工匠们欢呼雀跃，互相拥抱，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对着那台机器磕头。
林鹤没有欢呼。
他慢慢走到机器旁边，伸出手，轻轻抚摸着那滚烫的气缸。
三个月了。
这三个月里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。图纸画了撕，撕了画；铁水浇了一炉又一炉；工匠们轮班倒，他一个人连轴转。好几次，他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，但只要闭上眼睛，就会想起那天皇帝说的话——
“林鹤，你给大明造了一双铁拳头。”
“朕等着你，把更大的拳头造出来。”
他的手，在滚烫的铁壁上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转过身，对身边的工匠说：
“去，禀报皇上。就说……林鹤，不负圣恩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驶入格致院。
朱载坖亲自来了。
他没有坐御辇，而是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，身后只跟着高拱、刘守有和几十名锦衣卫。他穿着一身轻便的箭袖长袍，头上没有戴冠，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头发，看起来不像个皇帝，倒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。
但那双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林鹤早已率众工匠跪在门口迎接。
“臣林鹤，恭迎皇上！”
“起来！”朱载坖翻身下马，一把扶起林鹤，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，“机器在哪？带朕去看！”
厂房内，那台巨大的蒸汽机还在运转。飞轮呼呼地转着，活塞一进一出，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。
朱载坖站在机器面前，静静地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