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阳门外的官道上，寒风凛冽。沿途的茶楼酒肆早就被顺天府的衙役清空，整条大街透着一股极其诡异且压抑的死寂。
但在正阳门那高大的城楼下，此刻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。
这不是围观的百姓，而是一片刺眼的、令人窒息的绯红色与素白色交织的方阵！
以礼部尚书、左都御史为首，六部九卿、科道言官、翰林院的清流，足足两三百名大明朝堂上掌握着最高权力的官员，竟然全体脱去了华贵的锦鸡、孔雀补服，换上了没有任何纹饰的粗布素服，甚至有人直接披麻戴孝！
他们在寒风中站成一排，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人肉长城，死死地堵住了进入内城的必经之路。
“来了！”
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，所有文官的目光瞬间如同淬了毒的利箭，齐刷刷地射向了官道的尽头。
晨雾中，一百名锦衣卫缇骑护送着十几辆沉重的木制囚车，伴随着车轮碾压在冻土上的“嘎吱”声，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。而在囚车的后方，是绵延数里、一眼望不到头的一百多辆装满金银财宝和账本的缴获马车。
走在最前方的，正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、手按尚方宝剑的海瑞。
“海瑞！你这残害忠良的酷吏，给我站住！”
当囚车距离正阳门还有几十步时，左都御史猛地越众而出，指着海瑞的鼻子破口大骂，“徐阁老乃先帝钦赐的三朝元老，大明文臣之首！你一个区区三品侍郎，竟敢在江南滥用私刑，抄家锁拿，你眼中还有没有大明律法？还有没有满朝文武！”
海瑞勒住缰绳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官员，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。
“大明律法？本官奉的正是大明律法！”
海瑞一把抽出马鞍旁的那个包裹，里面装的正是徐家那本《华亭地亩暗账总汇》，“证据确凿，徐阶在江南隐匿良田一百五十万亩，私铸兵器，截留漕粮！哪一条不够抄他满门？你们身为朝廷大员，不问青红皂白，堵在城门外替一个巨贪叫屈，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！”
“放屁！那是你屈打成招，捏造的伪证！”
礼部尚书眼眶通红，猛地一挥手，“列位臣工！徐阁老一生清贫，为国为民，绝不可受此等酷吏折辱！咱们去把阁老迎出来！”
“迎阁老！”
两三百名官员竟然像疯了一样，不顾锦衣卫手中明晃晃的绣春刀，一拥而上，硬生生地冲开了锦衣卫的防线，扑向了最中间的那辆囚车。
锦衣卫百户大惊失色，刚要下令拔刀，却被海瑞抬手制止了。
“海大人，这……”百户急得满头大汗。这可是劫囚车啊！
“让他们劫。”海瑞目光冰冷地看着这群斯文扫地的官员，“本官倒要看看，他们这出戏，准备唱到什么地步。在这天子脚下，他们能翻出什么浪花来！”
囚车的木栅栏被愤怒的官员们七手八脚地砸开。
当徐阶被两名门生从囚车里搀扶出来时，现场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恸哭声。
此时的徐阶，哪里还有半点大明首辅的体面？他穿着一身又脏又破的粗布单衣，头发蓬乱如杂草，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泥垢和不知是真是假的血迹。他在寒风中剧烈地咳嗽着，仿佛一阵风就能把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吹倒。
“阁老啊！您受苦了！”
“海瑞老贼，竟敢如此折磨当朝太师，天理难容啊！”
百官们跪倒在地，哭声震天，仿佛徐阶是全天下最委屈、最清廉的圣人，而海瑞则变成了十恶不赦的魔鬼。
徐阶颤巍巍地伸出那双枯瘦的手，老泪纵横地看着面前这些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故吏，声音嘶哑得让人心碎：
“诸位同僚……老夫……老夫没给大明丢脸啊……”
“老夫致仕归乡，本只想种几亩薄田，了此残生。谁知那海瑞，为了迎合上意，为了捞取他个人的政治资本，竟然带兵冲入老夫家中，将老夫祖上传下来的几亩祖产强行霸占，还诬陷老夫谋逆……”
徐阶一边咳血，一边老泪纵横地仰天长叹：“老夫死不足惜！但大明文臣的骨气，不能断在这个酷吏的手里啊！诸公，老夫要去午门！老夫要亲自向皇上鸣冤！”
“对！去午门！叩阙鸣冤！”
“皇上若是不杀海瑞，不还阁老一个清白，臣等就集体撞死在午门外的石柱上！”
文官集团的情绪被徐阶这番登峰造极的“苦肉计”彻底点燃了。两三百名官员，搀扶着“奄奄一息”的徐阶一家老小，浩浩荡荡地绕过海瑞的马队，如同一股汹涌的白色洪流，直奔紫禁城的午门而去。
海瑞静静地坐在马背上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，捏着账本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“走。”海瑞冷冷地吐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