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阶死死盯着茶几上的那本账册。那并不是户部官方的黄册，而是一本封面用极好的澄心堂纸装裱、上面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《华亭地亩暗账总汇》的私密账本。
这是锦衣卫刚刚从徐府大管家卧室的暗格里搜出来的铁证！也是徐家用来私下核对田产、向各个庄头收租的“真账”！
“徐阁老，不翻开看看吗？”
海瑞冷冷地逼视着眼前这个已经面如土色的老人，伸手将那本账册翻开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。
“你如果不看，那下官就念给你听！”
海瑞的手指犹如一柄利剑，戳在账本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，声音在大堂内犹如炸雷般响起：
“嘉靖四十三年，华亭县东乡，记‘海潮倒灌，绝户成荒’。在户部的账面上，那里是十万亩不毛之地的盐碱滩！可在这本账上，它叫‘徐氏东庄’！种的是最上等的松江棉，每年产棉六十万斤，全数高价倒卖给江南的棉布商行！”
“隆庆二年，松江府南汇县，记‘大疫，十室九空，田地无主’。整整十五万亩的水田，朝廷免了十年的赋税！结果呢？上面白纸黑字写着，那是你大儿子徐璠的私产！那十五万亩地上，全是你徐家逼迫破产农民签下卖身契的佃户！”
海瑞越念，眼中的怒火就越是炽烈。他猛地翻到账本的最后几页，一把揪住账册，直接怼到了徐阶的眼前。
“徐阶！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！整个华亭县，甚至大半个松江府！那些在朝廷黄册上标注的‘无主地’、‘绝收地’、‘荒山’，私底下的地契里，竟然全都冠着你徐家的姓氏！”
“一百五十万亩！这是什么概念？大明立国二百年，哪怕是当年权倾天下的严嵩严世蕃父子，哪怕是那些裂土封王的藩王，也没有谁敢像你这样，把半个江南的命脉，硬生生地吞进自己一家人的肚子里！”
海瑞的怒吼声，穿透了退思堂的门窗，在夜风中回荡。
徐阶瘫坐在太师椅上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他脸上的伪善、从容、以及那种长年居于高位所养成的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”的气度，在这一刻，被海瑞手里那本血淋淋的账册撕得粉碎。
“不……这不是老夫的意思……”徐阶嘴唇哆嗦着，开始语无伦次地狡辩，“是下面的人……是璠儿和瑛儿他们背着老夫干的。老夫致仕归乡，平日里只读圣贤书，哪里知道底下这些狗奴才竟敢如此胆大包天，蒙蔽老夫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？！”
海瑞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，他猛地抽回账本，“啪”的一声再次摔在桌上。
“徐阁老，事到如今，你还要把全天下人都当傻子吗？如果没有你这位当朝首辅在内阁里一手遮天，户部的官员敢替你们打掩护？如果没有你门生故吏遍布江南，松江知府敢把那些良田全部改成荒地报上去？”
海瑞逼近了一步，眼神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和鄙夷。
“你不仅知道，你甚至还在暗中操盘！你们徐家趁着皇上在江南开办机器大工厂、急需原材料的时候，疯狂兼并土地，种上棉花和桑树。皇上的国库出银子收购，你们就以比市价高出三成的价格，把这些隐匿田产里长出来的东西，卖给皇家的商办！”
“不仅逃了大明的国税，还要从皇上的内帑里吸血！甚至，锦衣卫还在你的库房里，查到了你们截留漕运官粮，以及向西洋人走私生丝的账目！”
海瑞拔出插在地砖上的尚方宝剑，剑尖直指徐阶的咽喉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严嵩是国贼，是你徐阶除掉了大明的毒瘤。可你徐阶倒下了严党之后，你自己却变成了一个比严嵩还要贪婪十倍、恶毒百倍的超级巨贪！”
面对海瑞这字字诛心、如同剥皮抽筋般的审判，徐阶终于彻底崩溃了。
他那张老脸剧烈地抽搐着，突然，他像一头发狂的老狼一样，猛地从椅子上扑了下来，死死地抓住海瑞的官服下摆。
“海刚峰！你不能杀老夫！老夫是大明的三朝元老！老夫救过先帝的命！没有老夫，大明早就被严嵩给毁了！”徐阶歇斯底里地嘶吼着，眼泪鼻涕流了一脸，再也没有了半点首辅的体面。
“老夫交地！老夫把这一百五十万亩地全交出来！老夫把库房里的金银全捐给国库！你把这账本烧了，老夫保你在朝堂上平步青云，老夫的门生全都会支持你入阁拜相！”
“入阁拜相？”
海瑞低下头，看着这个曾经在大明朝堂上翻云覆雨、此刻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般趴在自己脚下的权臣，眼中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厌恶。
“徐阶，你拿什么保我？你以为，我海瑞千里迢迢抬着棺材来华亭，是为了跟你做交易的吗？”
海瑞一脚踢开了徐阶的手，转身大喝：“锦衣卫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