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重的大门已经被两条粗大的铁链死死锁住。门外，是刘守有亲自调拨的一百名锦衣卫精锐，绣春刀出鞘，飞鱼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没有圣旨，现在这户部衙门就是一只飞鸟也别想插翅飞出去。
大堂内，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发疯。
那口劣质的黑木棺材依然停放在大堂正中，散发着刺鼻的生漆味。海瑞就盘腿坐在棺材旁边的一张破草席上，手里捧着一块干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饼子，就着一碗冷水，面无表情地咀嚼着。
在他的对面，是以左侍郎赵文昌为首的几十名户部大小官员。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、出入皆是八抬大轿的老爷们，此刻已经被关在这大堂里整整一天一夜了。他们饿得前胸贴后背，官服揉得皱巴巴的，有人甚至因为受不了这地狱般的煎熬，靠在柱子上低声抽泣。
“海大人……”赵文昌咽了一口干沫，强撑着站起身，走到海瑞面前，“您就算把我们全饿死在这里也没用啊！您要查账，可账册前几天走水烧没了。这常言道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没有账本底根，您就是把户部衙门拆了，这账它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啊！”
“是啊海大人，您这是在草菅人命！”几个郎中也跟着壮起胆子叫屈，“没有黄册，我们拿什么跟江南对账？您这是强人所难！”
海瑞咽下最后一口干饼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，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，犹如两柄在寒潭里淬过火的利剑，瞬间将赵文昌等人的虚张声势刺得千疮百孔。
“赵大人说得对，没有账本，确实查不了账。”
海瑞扶着棺材站了起来，干瘦的身躯在此刻显得异常高大，“所以你们才敢有恃无恐地把那些记录着江南隐匿田亩的鱼鳞图册、黄册底根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，对吧？”
赵文昌脸色一变，急忙狡辩：“海大人慎言！那是不慎走水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海瑞猛地发出一声暴喝，声如洪钟，震得大堂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，“人在做，天在看！你们以为烧了几本破纸，就能把那几百万亩良田的赋税给抹平了？就能把你们吞进肚子里的民脂民膏给消化了？愚蠢至极！”
海瑞转身，走到大堂的案桌前，一把扯下了盖在上面的红绸。
“哗啦——”
红绸落地，案桌上赫然堆放着几十本崭新的、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厚重账册。这些账册的封面上，并没有印着户部的大印，而是印着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飞龙——那是大明皇家商办和皇家银行的绝密流水账！
赵文昌等人的瞳孔骤然收缩，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“你们这些蠹虫，在户部的衙门里坐得太久了，久到你们根本不知道皇上现在在干什么，大明现在变成了什么样！”
海瑞冷冷地翻开第一本账册，目光如炬：“你们以为查田赋，只能看你们户部那些造了假的黄册？皇上临行前，特许本官调阅皇家丝绸总厂、皇家棉纺厂以及江南各地皇家钱庄的所有流水！”
“你们把地藏起来了，把人藏起来了。但那些地上种出来的棉花、桑叶，那些人吃进去的盐巴、花出去的银钱，你们藏得住吗？！”
海瑞一把抓起账册，直接砸在赵文昌的胸口上。
“赵侍郎！你来看看这本账！隆庆三年，你户部呈报，松江府因台风海啸，海水倒灌，淹没良田四十万亩，申请免除当地税赋三年，这笔账有没有！”
赵文昌浑身一抖，结结巴巴地答道：“有……确有其事。那年天灾，百姓颗粒无收，朝廷仁慈……”
“放你的狗屁！”
海瑞怒目圆睁，指着地上的账册咆哮道，“那是皇家棉纺厂去年的收购流水！就在你们上报海水倒灌、颗粒无收的那一年，松江府的棉商向皇家棉纺厂足足供给了三百万斤上等皮棉！皇家银行在松江府的汇兑所，单月进项白银三十万两！”
“赵文昌！你告诉我，那三百万斤棉花，是松江府的百姓在海里种出来的吗？！”
大堂内死寂一片，只剩下海瑞那震耳欲聋的质问声。
赵文昌双腿发软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冷汗犹如瀑布般顺着额头狂流：“这……这定是底下那些刁民奸商，从外地倒腾来的棉花……下官不知，下官真的不知啊！”
“还敢嘴硬？”
海瑞冷笑一声，转头对着门外大喊：“把算盘拿上来！把人带进来！”
大门被推开一道缝隙，十几名穿着青色长衫、手持特制大算盘的年轻人鱼贯而入。这些人根本不是户部的官僚，而是李红袖从皇家银行总行里抽调出来的最顶尖的账房先生，他们精通最新式的复式记账法，算盘打得比飞鸟还快。
“你们烧了正账，那咱们今天就用算盘，把这烂账硬生生地‘倒推’出来！”
海瑞走到这群账房先生面前，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极其恐怖的清查指令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