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左侍郎赵文昌站在院子里，被那漫天飞舞的黑色纸灰呛得连连咳嗽。他那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，但他却根本顾不上擦汗，只是死死盯着那几个正把成捆账册往火盆里扔的书吏，声音嘶哑地催促着：“快烧！把隆庆元年到四年，江南苏松两府的鱼鳞图册底根，还有那些重新丈量过的黄册，全给我烧干净！一张纸片都不许留！”
“大人，这可是朝廷的命根子啊，全烧了，皇上要是问起来……”一个老书吏双手发抖，迟迟不敢把手里那卷厚厚的账册扔进火盆。
“皇上问起来，就说是走水了！是老鼠咬坏了！”赵文昌猛地冲上去，一把夺过账册扔进火里，火苗瞬间窜起老高，照亮了他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赵文昌怎么能不怕？
江南士绅在罢市风波中一败涂地，大量的良田作为抵押物被皇家商办强行收归国有。这本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，却把户部这帮京城里的高官逼上了绝路。因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，江南那几百万亩最肥沃的土地，在户部的账面上，要么挂在死人的名下，要么被登记为连毛都不长的盐碱荒地。
士绅们借此逃避了海量的国税，而省下来的银子，有一大半都作为“冰敬”、“炭敬”，流进了户部上上下下官员的腰包。
如今皇家商办去江南一接收，二百万亩隐匿的良田彻底曝光。这本烂账要是被彻底翻出来，户部从尚书到郎中，有一个算一个，全得去菜市口排队砍头！
本来，户部尚书还想着联合内阁里的几个老臣，把这件事大事化小，糊弄过去。可谁曾想，宫里那位年轻的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，他没有派都察院那些容易收买的御史，也没有动用手段狠辣却不懂查账的锦衣卫。
皇帝下了一道让整个大明官场集体打寒颤的圣旨——起复海瑞。
海瑞，字刚峰。这是一个在整个大明朝堂上如同梦魇般的名字。当年他为了进谏，敢自己买好棺材，把嘉靖皇帝骂得狗血淋头。这人根本不爱钱，不怕死，不结党，不顾家，他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，又臭又硬，却偏偏锋利无比。
“算算日子，海疯子的圣旨已经下达半个月了。咱们派去通州码头拦截的人有消息了吗？”赵文昌转过头，紧紧抓着一个亲信的胳膊。
亲信面如死灰地摇了摇头：“大人，咱们在京杭大运河的几个重要水驿都布置了人手，哪怕是送上一万两的银票，也得先探探他的口风。可是……兄弟们连海瑞的影子都没见着。运河上根本没有挂着钦差旗号的官船。”
“没坐船？难道他插上翅膀飞进京城了不成！”赵文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就在户部衙门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，北京城正阳门外，熙熙攘攘的人流中，走来了一个极其扎眼的老人。
说他扎眼，不是因为他穿得有多华贵，恰恰相反，在这个因为工业化和海外贸易而变得物欲横流、满街都是丝绸和细棉布的京城里，这个老人简直就像是一个从前朝活到现在的难民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甚至在手肘处打着两块粗布补丁的旧葛布长衫。脚下踩着一双磨平了底的草鞋，背上背着一个用竹篾编成的破旧书箱。他的脸庞瘦削黢黑，颧骨高高凸起，仿佛皮包骨头，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，却亮得吓人，透着一股能把这世间的虚伪全部刺穿的寒光。
这便是被朱载坖钦点的户部右侍郎兼左佥都御史——海瑞。
他没有雇佣轿夫，没有乘坐官船。接到圣旨的那一天，他从老家海南琼州出发，一路靠着两条腿和偶尔搭乘的老乡牛车，跨越了千山万水，风尘仆仆地走到了天子脚下。户部派去运河上拦截的那些贪官爪牙，哪怕是做梦也想不到，堂堂的大明正三品钦差，会像个苦行僧一样徒步进京。
海瑞站在正阳门下，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城楼，以及城墙内那仿佛永远也驱散不尽的奢靡之气。他没有去吏部报到，也没有去驿站休息换洗，而是辨认了一下方向，径直朝着户部衙门的方向走去。
此时的户部衙门大堂内，尚书和几位侍郎正在焦头烂额地对着口供。大堂外守备森严，为了防备锦衣卫突击查账，连大门都关上了一半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，惊得大堂内的官员们浑身一哆嗦。
“谁在外面敲门？今日户部盘点账目，不见客！”门子不耐烦地隔着门缝喊道。
“大明户部右侍郎，海瑞，前来履职。”
门外传来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金石交击的铿锵之音。
大堂内瞬间死寂。赵文昌手里的茶盏“啪”的一声掉在青砖上，摔得粉碎。
“海……海疯子到了？他怎么来的？为什么没人通报！”户部尚书脸色惨白，但毕竟是在官场摸爬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