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街道两侧那些属于江南士绅的传统米铺、布庄和杂货店，正火急火燎地卸下门板。掌柜们手里攥着连夜改写的新价签，扯着嗓子准备吆喝，企图用降价来挽回这几天因为罢市而流失的顾客。
然而，当他们敞开大门时，却绝望地发现，整条街上连一个看客都没有。
所有的百姓，甚至包括城里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富户管家，此刻全都像疯了一样，汇聚在观前街最中心、也是地段最好的一座三层巨型木楼前。
那是原先苏州最大的一家当铺，因为涉嫌阻挠皇家丝绸总厂，在几天前被锦衣卫直接查封。而现在，这座楼的面貌焕然一新。门面上挂着一块长达三丈、由皇帝朱载坖亲笔御书的黑底金字巨大匾额——“大明皇家百货苏州总店”。
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鞭炮炸响，大门轰然洞开。
没有传统店铺那种昏暗逼仄的柜台，也没有趾高气昂的朝奉和伙计。映入百姓眼帘的，是一个宽敞明亮、被彻底打通的巨大一楼大厅。一排排用松木钉制的货架整齐地排列着，上面堆满了堆积如山的物资。
从北方运来的精白面、湖广调来的新米、松江皇家棉纺厂连夜织出来的雪白棉布、广东运来的蔗糖，甚至还有从南洋拉回来的珍贵香料和西洋钟表，全部被分门别类地摆放着。
最让苏州百姓震撼的，是挂在每一个货架上方那大得有些刺眼的木牌价签。
“松江特级细棉布，市价四百文一匹，皇家直营价——一百八十文！” “湖广上等秋粮，市价三十文一斗，皇家直营价——十五文！” “佛山精铸大铁锅，皇家直营价——一口仅需六十文！”
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，爆发出了能掀翻屋顶的尖叫声。疯了！全疯了！这根本不是在做买卖，这简直就是在白送！老百姓根本不在乎什么士绅的抗议，更不在乎什么朝廷的权谋，他们只认准一条死理：谁给的饭碗满，谁卖的布匹便宜，谁就是活菩萨！
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皇家百货。那一锭锭由皇家银行最新发行的亮银币和防伪宝钞，如雪片般飞进柜台。
而在街道对面，沈万金等一众江南士绅站在自家空荡荡的铺子门前，看着对面那火爆到需要锦衣卫来维持秩序的场面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沈爷……他们这价钱，连咱们从乡下收粮、从织户手里收布的本钱都不够啊！”一个布庄老板浑身发抖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皇上这是要干什么？赔本赚吆喝吗？”
沈万金死死咬着牙，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。他算是江南最有头脑的商人，但他那点建立在小农经济上的商业常识，根本无法理解“国家资本主义”加上“工业化倾销”所产生的恐怖威力。
“皇上是在‘以本伤人’！”沈万金的眼珠子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，“他用国库的底子来填这个窟窿，就是为了把咱们活活挤死！传我的话，降价！跟他们拼了！咱们沈家在江南攒了一百年的家底，就不信拼不过他一个刚开了没几天的破店！”
在沈万金的逼迫下，江南的士绅商贾们开始了绝望的反击。
你卖十五文一斗，我就卖十四文！你卖一百八十文一匹布，我就卖一百七十文！
一时间，整个苏州城的物价如同瀑布般狂跌。老百姓迎来了百年未有的好日子，每天提着篮子在两边的店铺里来回比价，买得盆满钵满。
然而，这场残酷的价格战，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。
士绅们的降价，是在割自己身上的肉。他们的粮食是靠佃农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，他们的布是织女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，再加上层层盘剥的中间商和昂贵的陆路运输，成本极其高昂。卖得越便宜，他们亏得越惨，每天都有大量的白银像流水一样蒸发。
反观皇家百货，他们背靠的是什么？
是大明各地已经初步建立起来的机器大工厂！水力纺纱机日夜轰鸣，一个人能干三十个人的活，布匹的成本被压缩到了极致。而物流，则是皇家海军那几十艘巨无霸级别的武装货船，顺着海路和长江直接运抵苏州，根本不需要给漕帮交买路钱。
更可怕的是，朱载坖的手里握着四千万两从全世界掠夺来的现银。他甚至把南洋的香料利润拿出来补贴江南的米价。
这种降维打击，就像是用火炮去轰击冷兵器时代的木盾。
半个月后。
苏州城内开始接连出现商铺掌柜上吊自杀的惨剧。随着价格战的持续，士绅们发现自己的现金流彻底断裂了。
那些库房里堆积如山的传统手工丝绸和高价收来的粮食，现在变成了根本卖不出去的废品。而为了支撑前面的降价战，他们已经向民间的钱庄借了大量的高利贷。
退思园内，以往高朋满座的盛况不见了，满地都是枯黄的落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