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的火枪阵，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，给那些企图用肉身阻挡工业化车轮的人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课。一百三十多具尸体被随意地扔在了乱葬岗，连块墓碑都没有。
但这场流血冲突，并没有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感到恐惧，反而彻底激发了江南士绅阶层那深藏在骨子里的疯狂与怨毒。
苏州城内，退思园。
这座假山林立、曲径通幽的顶级私家园林，此刻大门紧闭，外围站满了手持暗器的家丁。园林深处的密室里，聚集着江南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。他们中有控制着大明七成生丝交易的丝行大掌柜沈万金，有垄断了苏杭煤炭行市的煤老板，还有在京杭大运河上呼风唤雨的漕帮大龙头。
“硬拼是不行了。”沈万金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核桃，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，“刘守有那个活阎王，是带着皇上的必杀令来的。咱们要是再鼓动暴民去砸厂，下一次，锦衣卫的绣春刀就会直接架在咱们的脖子上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座吃人的怪物，把咱们世世代代的饭碗全砸了？”漕帮大龙头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上，震得茶水四溅，“老子手底下几万跑船的兄弟，现在连西洋人的毛都摸不到一根！皇家总厂的货，全都被内廷的船包圆了！”
“诸位稍安勿躁。”
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文士缓缓开了口。此人曾在户部任过侍郎，辞官后成了江南士绅集团的“智囊”。他轻轻摇着折扇，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。
“皇上的火枪确实厉害，但火枪打不死‘规矩’，更打不死‘买卖’。”文士冷笑一声，“那座机器再神，也得有东西喂它。林鹤造的水力织机确实不用人力，但别忘了，缫丝是需要滚水的！那几百口烧水的大锅，每天要吞掉成百上千斤的精煤！”
“不仅如此，”文士猛地收拢折扇，“厂里那一千多号看管机器的工人，他们每天得吃饭吧？织出来的天量绸缎，总得通过运河运到海港去吧？”
沈万金的眼睛瞬间亮了，盘核桃的手也停了下来：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釜底抽薪。”文士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从明天起，切断一切供给！皇家总厂有锦衣卫守着，咱们进不去，那咱们就让外面的东西，一片瓦、一粒米也进不去！老夫倒要看看，皇上的铁机器，能不能凭空变出煤炭！皇上的锦衣卫，能不能不吃饭！”
一场不见硝烟，却比火枪齐射更加残酷的“资本绞杀战”，在暗夜中悄然拉开大幕。
仅仅过了三天，皇家丝绸总厂的运转，便出现了一丝令人窒息的滞涩。
最先崩溃的，是煤炭。
林鹤正光着膀子在车间里检修传动轴，一名负责后勤的管事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，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：“林大人！锅炉房的煤见底了！苏州城里所有的煤栈，一夜之间全关了门。咱们派去买煤的人，跑遍了方圆五十里，连一块煤渣都没买到！”
“什么？”林鹤猛地抬起头，“拿着皇家商办的银票也买不到？”
“买不到啊！那些煤老板口径出奇的一致，都说北方的煤船遇到了风浪，全沉了，现在市面上一斤煤都没有！”管事急得直哭，“没有煤，锅炉就烧不开水；水不滚，蚕茧就化不开。眼看着上好的生丝就要断了！”
就在林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，更大的危机爆发了。
到了午膳时间，厂区食堂外排队的一千多名工人，手里端着粗瓷大碗，却迟迟等不到开饭的锣声。
食堂的几口大铁锅里，只剩下清可见底的米汤。
冯保得知消息后，亲自带着锦衣卫冲到了苏州城最大的几家粮行。然而，往日里堆积如山的米铺，此刻却挂着“盘点库存，暂不售粮”的牌子。
“把门给咱家砸开！”冯保气急败坏地下令。
锦衣卫破门而入，却发现粮仓里真的空空如也。并不是没有粮食，而是这些粮商在昨夜，连夜将几十万石粮食全部转移到了乡下的隐秘地窖里。
“总办大人，没用的。”一个锦衣卫百户面色凝重地走过来，“卑职查过了，不仅是米粮，连菜农都不敢把青菜卖给咱们厂里的人。只要看到穿着咱们厂服的工人去集市，那些商贩就像见鬼一样躲开。苏州城的士绅已经放出暗花——谁敢卖一粒米给皇家总厂，明天就让他全家在苏州除名！”
冯保站在空荡荡的粮铺前，浑身冰冷。
他终于意识到了江南士绅那深不见底的恐怖实力。几百年来，这些士绅家族通过联姻、科举、经商，早就把江南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条河流、每一个饭碗，都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。
哪怕你是带着圣旨来的钦差，只要你不按他们的规矩玩，他们就能用这种最柔软却最致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