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第一座“皇家丝绸总厂”就坐落在苏州城外水流最湍急的胥江汇合处。如果有人站在远处的城墙上眺望，会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头蛰伏在水面上的钢铁巨兽。那是一座占地近五百亩的庞大建筑群，外围垒砌着高高的青砖围墙，墙头上甚至还拉着防攀爬的铁蒺藜。而在厂区临河的一面，整整五架高达三丈的巨型水轮正排成一线，在激流的冲刷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
这轰鸣声，就是大明工业革命的第一声初啼。
厂房内部，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在这个时代活着的人精神错乱的世界。没有以往丝坊里那种低头忙碌、满头大汗的织女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数百台由复杂齿轮、连杆和皮带连接的大型水力缫丝织绸一体机。巨大的传动轴横贯整个砖瓦厂房的顶部，将水轮带来的澎湃动力源源不断地分配到每一台机器上。
成千上万枚纱锭在飞速旋转，由于速度太快，肉眼甚至只能看到一团团模糊的白影。娇贵的生丝在林鹤设计的阻尼齿轮的安抚下，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，乖顺地交织、穿梭。
太监冯保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扮，站在厂房二楼的监工台前，双手死死抓着栏杆。即便那震耳欲聋的机械声吵得他必须扯着嗓子说话，他那张阴柔的脸上依然挂着近乎癫狂的狂喜。
“半个月！仅仅半个月啊！”冯保指着下方犹如瀑布般源源不断从机器末端吐出的雪白绸缎，对着身旁的林鹤大吼，“林大人，你这机器简直是个吞金吐银的活神仙！昨夜一宿的产量，抵得上苏州城一半织户干上一个月的！”
林鹤的眼窝深陷，头发因为沾染了润滑用的桐油而显得有些脏乱，但他眼里的光芒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眼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痴迷地看着那些咬合精准的齿轮。对他来说，这些冷冰冰的机械，比全天下最美的女子还要迷人。
而在冯保的身后，还站着几个瑟瑟发抖的西洋人。其中为首的，正是西班牙驻马尼拉的贸易大班，索萨。
索萨是冯保特意派锦衣卫从码头上“请”过来的。此刻，这位曾经在海上不可一世的西班牙贵族，正用一种看上帝般的眼神，惊恐万状地看着下方的生产线。
他原本以为大明遇到了生丝危机，打算借机压价，甚至用武力封锁航线来威胁大明交货。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，大明皇帝不仅没有妥协，反而在这短短几个月内，造出了这种只属于魔鬼或神明的造物。
“我的天主啊……”索萨在胸前疯狂地画着十字，嘴里用西班牙语语无伦次地呢喃着，“这不可能……这种速度，这种质量。如果这些丝绸全部运回欧洲，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的那些手工丝绸作坊会瞬间破产的！整个欧洲的贵族都会为了这些丝绸把金库掏空的！”
“索萨先生，看够了吗？”冯保转过身，笑眯眯地看着他，用生硬的官话说道，“之前你在码头上叫嚣，说如果大明交不出货，就要双倍扣咱们的定金。现在，咱家可以明白地告诉你，大明的丝绸，以后你要多少，这机器就能吐出多少。”
索萨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，猛地扑到冯保脚下，手里死死攥着一沓从威尼斯银行开出的本票：“总办大人！我买！我全买！大明所有的产量，我们西班牙商会包了！不管多少钱，我们出双倍！”
“双倍？你当大明的绸缎是烂白菜吗？”冯保冷笑一声，一脚踢开了索萨的手，“皇上有旨意，从今往后，皇家总厂的丝绸，不仅要收现银，还要拿你们西洋人的火炮图纸、航海图，甚至南洋的岛屿来换！没有这些，你们连一寸绸缎都别想带走！”
索萨颓然地瘫坐在地上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丝绸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商品，它变成了大明帝国用来勒索全世界、建立全球霸权的绞索。而在绝对的产能面前，欧洲所谓的航海优势，即将变成给大明运送白银的苦力。
然而，当皇家纺织厂在阳光下轰鸣着吞吐天下财富的时候，苏州城内那纵横交错的狭窄弄堂里，却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绝望。
过去的苏州弄堂，机杼声是从早响到晚的。那是几十万底层百姓赖以生存的心跳。可现在，心跳停止了。
由于皇家总厂以极高的价格、极其霸道的方式买断了市面上几乎所有的生丝，传统的丝坊根本无米下锅。更可怕的是，即便他们手里有丝，他们织出来的绸缎在皇家机器那种规模化、低成本的碾压下，也根本卖不出去。西洋商人全都在总厂门口排队，谁还会去买那些昂贵且有瑕疵的手工布？
城南的一处破败大院里，此刻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。这些人中有眼眶深陷的织坊老板，有因为长期泡在滚水中缫丝而双手溃烂的织女，还有大批因为作坊倒闭而失去生计的青壮男工。
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旱烟的味道和压抑不住的抽泣声。
丝绸商会的前任首领沈万金，此刻正站在台阶上。他那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