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台在晨曦下闪烁着生铁冷光的庞然大物。它的主体由上好的红松木和精铸的铁件构成，复杂的连杆、齿轮以及成百上千个细小的纱锭，在水力的驱动下疯狂地律动着。
林鹤站在机器旁，双眼由于连续几天几夜的熬红而布满了血丝，他的手由于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。他并不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官僚，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细如发丝、在高速旋转中几乎化为残影的生丝。
随着离合装置的一声脆响，水力平稳地传导到了核心部位。原本那种由于水轮转动不均匀带来的抖动，在林鹤设计的“阻尼平衡轮”的作用下，被化解得无影无踪。那娇贵的、脆弱的生丝，竟然在如此狂暴的力量下，不仅没有断裂，反而像被无形的神灵牵引一般，整齐划一地卷向了纱锭。
“快！去看看那绸缎的成色！”
冯保几乎是嘶吼着冲下台阶，那平日里最讲究的内廷礼仪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他一把夺过刚刚从织机末端滑落的一尺绸面，那触感冰凉、滑腻，纹路细密得几乎找不到任何人工留下的瑕疵。由于机器输出的力道极其均匀，这块布料的平整度，竟然远超苏州最顶尖织女的手笔。
冯保的手在颤抖，他看向林鹤，这个在此刻看起来有些邋遢、甚至有些疯癫的木匠，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一个落魄的学徒，而是一尊能给大明带来无穷财富的金佛。
“万两赏金……不，这哪是万两赏金能买断的宝贝？”冯保喃婪自语，随即猛地抬头大喊，“林大人！林先生！你这机器，一炷香的时间，能出多少货？”
林鹤抹了一把脸上的污垢，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：“回公公，若水力充沛，这一台‘大明水力缫丝织绸一体机’，一昼夜可抵三十名熟练织女不眠不休之功。且由于它用的是死力，不论是白班还是夜班，出来的成色——分毫不差。”
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三十名织女！这意味着，只要大明建造一百座这样的工场，整个江南的丝绸产量将瞬间翻上几十倍，甚至上百倍。那停泊在码头的西洋大帆船，哪怕再多出十倍，大明的产能也能像海潮一样将它们淹没。
然而，在这狂喜的背后，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开始在一些守旧官僚的心中蔓延。如果机器真的取代了人，那江南几十万靠机杼吃饭的家庭，该何去何从？
但这些，林鹤不在乎，冯保也不在乎。因为他们知道，北京城里的那位皇帝，在乎的只有一件事：大明的国运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随着红翎急递，在三天之内横跨两千余里，送达了紫禁城。
朱载坖在文华殿里看到了那卷由新机器织出来的“样绸”。他没有像冯保那样失态，只是在那柔滑的绸面上轻轻抚过。随后，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张居正和格致院的长官们。
“朕在北方，用羊毛剪碎了蒙古人的脊梁。现在，朕要在南方，用这机器织出的丝，去勒住全世界的脖子。”朱载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御案前，亲笔写下了四个大字：“工以报国”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朱载坖放下笔，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，“封林鹤为格致院正五品‘神工学士’，赐苏州金边园林一座，万两赏金即日兑现。另外，由皇家商办出资，在那台机器所在的河段，圈地五百亩，建立大明第一座——皇家丝绸总厂。”
“皇上，”张居正有些忧虑地开口，“建立工厂容易，但这机器效率如此之高，臣担心江南那些丝绸行会和士绅，会觉得朝廷在抢他们的生计。若他们煽动织户闹事，恐怕……”
“闹事？”朱载坖冷笑一声，“叔大，你还没看明白吗？时代的轮子转起来了，谁想挡在前面，谁就会被碾成齑粉。朕给那些士绅留了路：想入股工厂的，拿出银子来，朕给他们分红；想守着老法子种桑的，朕高价收他们的生丝。但如果谁敢背地里砸机器、害工匠——”
朱载坖的目光陡然变冷，像一柄出鞘的寒刀。
“朕的锦衣卫和镇抚司，好久没见江南的血了。”
随着朱载坖的意志下达，整个大明朝廷这台更为巨大的机器，也开始了疯狂的转动。
在苏州，林鹤在一夜之间从一个落魄木匠变成了全天下工匠心中的战神。他不再需要亲自打磨齿轮，上百名从工部和民间精挑细选出来的顶级铁匠、木匠，成了他的下属。他们夜以继日地复制着那台改变命运的机器。
每一台新机器的诞生，都意味着大明在未来的全球贸易战争中，多了一门威力巨大的重炮。
而那些西洋大班们，在得知大明即将开启“大规模扩产”的消息后，不仅没有因为可能的跌价而高兴，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恐惧。因为他们发现，大明的产能一旦爆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