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城市都在冒火。那火不是来自工坊的炉灶，而是来自人心。大明皇家商办的告示贴遍了苏州府的每一个城门、每一个茶馆，甚至每一艘运河上的货船。那张由内监冯保亲手加盖印玺的黄榜，在春风中猎猎作响，上面墨色淋漓的“悬赏万两”四个大字，晃得所有人的眼睛生疼。
白银万两，这是什么概念？在这个一两银子就能买下几担好米的时代，这笔钱足够让一个三代贫农瞬间跃升为江南最顶尖的地主，甚至能买下半条苏绣街。
但在这诱人的赏金背后，是江南织造局那近乎疯狂的压力。
苏州码头上，那一排排西洋大帆船的桅杆如林而立，西班牙人、葡萄牙人的水手们在岸边操着怪异的土话大声喧哗。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沉甸甸的银元，还有对大明绸缎那如恶狼般的渴求。然而，此时的江南，原本该是机杼声声、生丝如云的景象，却因为原材料的短缺和生产效能的瓶颈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。
冯保此时正坐镇在织造局的大厅内，他那张阴柔的脸上布满了血丝。三天，皇上只给了他三天时间。如果这万两赏金砸下去还是找不到能改良织机的人，他头上的那顶乌纱帽，甚至他的项上人头，怕是都要保不住了。
“大人，门外……门外又来了个揭榜的。”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。
冯保猛地站起身，声音因为嘶哑而显得有些尖利：“是什么人？是墨家的后人，还是公输家的子孙？”
“是个……是个道士。”小太监结结巴巴地回答，“手里拿着个风车，说是只要把风车装在织机上，就能借天地之气，日产百匹。”
“滚！乱棍打出去！”冯保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痰盂，愤怒地咆哮着，“这都是第几个了？骗钱骗到咱家头上来了！我要的是能干活的机器，不是招魂的法事！”
与此同时，在苏州府衙门外的一处偏僻茶铺里，一个名叫林鹤的年轻人正坐在角落里，默默地嚼着一块干硬的烧饼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手指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，那是长期摆弄木料和生铁留下的印记。林鹤并不是什么名门之后，他原本是格致院在江南的一名编外学徒，因为性格古怪、不通人情，被带队的官员赶了出来。但他脑子里装的东西，如果让朱载坖看到，一定会惊为天人——那是对动力传递和物理结构的极致痴迷。
林鹤的桌上摆着几块零散的木构件，那是他从自家的破旧织机上拆下来的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，那里有一座水车正在苏州河边缓缓转动。
“水力，还是水力。”林鹤低声自语，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，“皇上在北方用这种法子纺羊毛，成效惊人。可那是粗野的羊毛，禁得起水力的蛮横冲撞。生丝不同，生丝是娇贵的。如果直接用水轮带动齿轮，那股爆发出来的死力，瞬间就会让生丝根根断裂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涂改得几乎看不清原貌的草图。图上画着的不是传统的织机，而是一种带有奇怪环状结构的复杂机械。
“关键不在于力够不够大，而在于力够不够‘柔’。”林鹤的眼神突然一亮。他想到了江南女子缫丝时那种轻柔的提拉动作。如果能让冰冷的铁和木，也生出那种“柔”来，这道槛，就能迈过去。
就在这时，茶铺外传来一阵喧闹。一队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正护送着几台形态各异的机器走向织造局。那是来自民间的“应征作品”。
有人造出了两人合抱的巨型织机，宣称能同时织出三层绸缎；有人在织机上加装了奇怪的连杆，试图用畜力代替人力。这些发明在普通人眼里或许新奇，但在林鹤眼里，全都是一堆没有灵魂的废木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碎屑，将那张草图贴身收好，大步走向了织造局的门口。
“站住！干什么的？”门口的守卫横枪拦住了他。
林鹤抬起头，虽然满脸倦容，但眼神却异常坚定：“揭榜。改良织机，解生丝之困。”
守卫斜着眼看了看他两手空空的样子：“你的机器呢？别人都是推着车来的，你就一张嘴？”
“我的机器，在这里。”林鹤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然后冷冷地补了一句，“如果不让我进去，那码头上的西洋船，恐怕还要停上三个月。”
也许是林鹤身上那种近乎偏执的气场震慑了守卫，又或者是冯保此时已经病急乱投医。一刻钟后，林鹤竟然真的站在了大厅中央。
冯保坐在高位上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寒酸的年轻人。
“你是第十四个说能改良的人。”冯保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前面十三个，有两个被咱家打断了腿扔出去了，有五个因为弄断了上好的生丝，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。你，凭什么？”
林鹤不卑不亢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草图，摊开在大厅的地上。
“大人，织机不快，是因为‘力死’。水力虽强，却是猛药，生丝受不住。我这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