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城外，京杭大运河的河道上，往来穿梭的再也不是那种慢悠悠的摇橹小船，而是一艘艘吃水极深、挂着大明皇家商办醒目旗帜的千料大货船。这些船只满载着从北方运来的羊毛和煤炭，日夜不停地向着苏州、杭州的工厂涌去。
然而，在繁华的表象下，江南丝绸业的中心——苏州织造局，此刻却笼罩在一种肃杀而又绝望的气氛中。
苏州码头边，三艘体型巨大的西洋大帆船——那是来自西班牙马尼拉舰队的“圣克鲁斯号”及其僚舰，已经在这里停泊了整整二十天。
这种帆船的每一寸甲板都散发着海水与火药的味道，但此刻，它们的主人——西班牙贸易大班索萨，正焦灼地在码头上来回踱步。他的脚下，是几十个沉甸甸的柚木箱子。随便打开一个，里面都是在大明境内被疯狂追捧的、印着查理五世头像的维也纳双柱银元。
“告诉那些傲慢的官员，我的银子已经快在码头上生锈了！”索萨用蹩脚的官话冲着码头税关的吏员吼叫，“协议上说好的五千匹‘流云缎’、三千匹‘金缕锦’，为什么到现在一张布都没有看到？如果明天再不发货，我就要去南京向你们的督抚投诉！”
税关的吏员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，一言不发。他不敢说，此时此刻，整个苏州织造局的仓库里，别说流云缎，就连普通的生丝都已经断了供。
就在半年前，这群西洋人带来的白银是大明最渴求的血液；可现在，这些白银成了最烫手的火炭。因为大明的机器一旦转动起来，它们吞噬原材料的速度，已经超出了这个古老帝国几千年来的承载极限。
苏州织造局后衙，内监大监、总办冯保正死死盯着案头的一叠文书。
他那张白净的脸上，此时布满了细密的红丝，平日里最讲究的纻丝官袍也皱巴巴的，显然已经几天没合眼了。作为朱载坖钦点的“江南经济总督”，冯保很清楚，自己手里握着的不仅是丝绸，更是皇上的金库。
“还没收上来吗？”冯保的声音干涩，像是沙子在摩擦。
大厅下首，坐着十几个苏州府乃至整个江南最有权势的丝行掌柜。这些人平时走在街上都是前呼后拥，此刻却一个个低眉顺眼，像是受了惊的鹌鹑。
“大人，不是咱们不收，是真的收不上来了。”
丝绸商会首领沈万金声音颤抖地站了出来。此人是北方大贾沈一贯的族亲，也是江南丝绸贸易的领军人物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账册，双手呈上：“大人请看，这是苏杭、湖州、嘉兴三府最新的生丝报表。去岁寒潮，冻坏了三成桑树，这只是天灾；可更要命的人祸，是……是‘桑田改棉’啊！”
冯保眼皮猛地一跳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：“说清楚！什么叫桑田改棉？”
“大人您忘了？”沈万金苦笑道，“自打皇上在上海和松江开了那十二座‘水力棉纺大厂’，棉花的价格就跟坐了火铳子似的往上涨。种桑养蚕，一年才得一季丝，还得伺候得跟祖宗似的；可种棉花，不仅周期短、省人工，还能直接卖给皇家的棉纺厂换现银。如今江南的百姓，十户有五户都把桑树砍了改种棉花。生丝的产量，比前年足足缩水了近四成啊！”
冯保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意识到，皇上推动的工业革命，正在产生一种可怕的“内耗”。
北方草原的羊毛被运进来，在大同、宣府和大都生产成了廉价耐穿的呢绒；而江南的棉花被工厂吞噬，变成了普罗大众都能穿起的棉布。这两股洪流，确实让大明国库充盈，却在无形中挤压了高附加值的丝绸行业。
“不仅如此，”沈万金继续抛出重磅炸弹，“那些原本在丝织作坊里干活的熟练女工，现在都跑光了。旁边的皇家呢绒厂、棉布厂，用的是皇上发明的机器，活计轻便，工钱还给得高。这些织女们说，在丝坊里缫丝，手要长年泡在滚水里，还要受那些挑剔管事的闲气；到了皇家大厂，她们只需看着机器，月钱却是丝坊的两倍。大人，人没了，丝也没了，咱们的机杼……响不动了啊！”
冯保颓然坐倒在椅子上。他原本以为，有了银子，有了订单，丝绸就会像流水一样产出来。可他没想到，工业化带来的劳动力流动和资源重组，正在无声无息地瓦解丝绸这个大明传统的出口命脉。
此时的江南，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循环：西洋人带着银子买不到丝绸，丝绸商行拿着银子买不到生丝，而生丝工场拿着银子却招不到工人。
三日后，一份加急红翎信件送进了紫禁城文华殿。
朱载坖正站在一副巨大的世界航海图前。他的目光停留在大西洋与太平洋交汇的那个点上——那里是西班牙人的势力范围，也是大明丝绸即将征服的终点。
张居正站在一旁，看着手中这份来自冯保的求救信，眉头锁成了川字。
“皇上，江南生丝产量告急，丝价在半个月内翻了三倍。”张居正低声道，“西洋人的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