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化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，但这漫天的风雪，却掩盖不住城内那座新建的“大明广和戏楼”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昆曲声。
这是草原上最荒诞、也最真实的一幕。
戏楼内温暖如春，地龙烧得极旺，用的全是从大同运来的上好无烟煤。二楼的雅座里，十几个年轻的蒙古贵族子弟正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。如果不是他们深邃的眼窝和偶尔飙出的几句蒙古粗话，单看打扮，哪怕是最挑剔的江南名士也会把他们错认成苏州城里的纨绔子弟。
他们身上穿着松江府最新款的苏绣直裰，腰间挂着大明格致院出产的纯银怀表，手里把玩着景德镇的白瓷茶盏。
“这武生唱得是个什么玩意儿？身段全无，比上个月从扬州请来的那个戏班差远了！”
俺答汗的亲孙子、年仅十六岁的把汉那吉，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子上，满脸的不悦。他操着一口带着京城胡同味儿的官话，指着戏台破口大骂。
“小王爷息怒，”旁边一个部落首领的儿子连忙凑过来，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，谄媚地笑道，“这种边塞苦寒之地，能有这等戏班子已经不错了。等明年咱们跟着大汗进京朝贡，我请您去京城最大的春风楼，那里的头牌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隔壁雅座突然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进京？就凭你们土默特部这几个月交上来的那点劣等羊毛，还想拿皇家商办的‘特优等分红’去京城挥霍？做梦吧！”
说话的，是察哈尔部的一个年轻台吉。他站起身，故意亮了亮自己身上那件极其罕见的、由大明皇家织造局特供的“云水纹貂皮大氅”。
把汉那吉的眼睛瞬间红了。在过去的草原上，如果两个贵族发生冲突，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弯刀，用决斗来捍卫家族的荣誉。
但此刻，把汉那吉却没有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早就没有了弯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沉甸甸的玉佩。
“你少在这里得意！”把汉那吉猛地站起来，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，“我爷爷是皇家商办最大的股东！信不信我明天就给大明银行的沈大人递条子，停了你们察哈尔部下个月的草料贷款，让你们的羊全冻死在雪地里！”
“你敢！那贷款是我们拿三个大铜矿抵押的！”
两个蒙古黄金家族的后裔，就像两个在菜市场争抢摊位的商贩一样，脸红脖子粗地互相用“断绝贷款”、“取消分红”来威胁对方。没有刀光剑影，只有充满了铜臭味的互相撕咬。
这一切，都被坐在戏楼三层最隐蔽包厢里的俺答汗，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。
这位曾经让大明九边将士闻风丧胆的草原枭雄，此刻正蜷缩在一件厚重的狐皮大衣里。他那双曾经犹如雄鹰般锐利的眼睛，此刻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悲哀与绝望。
“大汗，您别生气，少爷们只是在争闲气……”身边的老仆轻声劝慰，想要替把汉那吉辩解几句。
“争气？”俺答汗苦笑着摇了摇头，那笑声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凄凉，“草原上的狼，是为了生存和领地去撕咬。现在，我的孙子，成吉思汗的血脉，竟然为了争夺一件南方的衣服，几张大明的银票，在这里像狗一样狂吠。”
他站起身，步履蹒跚地走向戏楼外。
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，让俺答汗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老仆：“去，把那吉叫出来。告诉他，不管多冷，今天跟我去城外骑马，去打一只冬狼。我要让他闻闻血的味道，知道自己是个蒙古人！”
半个时辰后，把汉那吉被强行拉到了城外的雪地上。
一匹高大暴烈的战马被牵到了他的面前，这是俺答汗特意为他挑选的坐骑。然而，这位十六岁的蒙古贵族，看着在风雪中打着响鼻的战马，眼中竟然露出了深深的恐惧。
“爷爷，这马……这马没配大明产的减震马鞍，会把我的大腿磨破的！”把汉那吉缩着脖子，带着哭腔哀求道，“外面太冷了，我的苏绣袄子不能沾雪啊。汉人师傅留的《论语》我还没背熟，明天考校不过，要扣商办学堂的津贴的……”
俺答汗举起手里的马鞭，想要狠狠地抽在这个没出息的孙子身上。
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，颤抖了很久，最终颓然落下。
他抽不下去了。因为他知道，这不怪那吉。当整个草原的生存法则从“抢劫”变成了“交易”，当所有的荣誉和财富都可以用大明的银票来衡量时，弯刀和骑射，就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野蛮累赘。
连他自己，现在不也天天对着大明商办的账本发愁吗？
“回去吧。”俺答汗转过身，背影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，“去把沈一贯大人，请到我的王帐来。就说，我有关乎整个草原命运的大事，要与他商议。”
夜幕降临，归化城的王帐内灯火通明。
大明皇家银行副掌柜、北疆巡察使沈一贯，带着两名书记官，不紧不慢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