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化城，外贸大集市。
如果说去年的互市还是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，那么今年的集市，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“屠杀”。
曾经在草原上贵如黄金的铁锅、食盐和绸缎，如今像不要钱一样，堆满了大明皇家商办的露天仓库。而在这仓库对面，是几个蒙古部落零星摆放的小摊位，卖的是他们祖辈传下来的手打小刀、粗褐毡毯。
苏尼特部的老铁匠博尔赤，此刻正呆呆地坐在自己的摊位后。
他的面前摆着三口他花了整整一个月、忍受着炉火高温一锤一锤打出来的铁锅。虽然边角有些粗糙，但在草原上，这已经是能传家的宝贝了。
“这锅，怎么卖？”一个牧民走过来问道。
博尔赤挺了挺胸脯，伸出三根手指：“三只壮羊，或者一匹好马。这可是加了精铁的，结实！”
那牧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，指了指对面皇家商号的柜台：“老博尔赤，你疯了吧？对面大明商办的锅，只要两袋洗干净的羊毛就能换一口，不仅轻便，还锃亮发光，连个沙眼都没有！谁要你这笨重玩意儿？”
“两袋……羊毛？”博尔赤如遭雷击，他的嘴唇颤抖着，“这不可能！光是买铁料和炭火的钱，都不止两袋羊毛……”
“爱信不信！”牧民翻了个白眼，转身跑向了大明商办的柜台。
博尔赤跌跌撞撞地走过去。他看到，在大明商办的柜台后，那种被牧民疯抢的铁锅，一排排叠在一起，整齐得如同刀削。
那不是打出来的，那是生铁浇铸、标准化生产出来的。
在大明佛山、芜湖的铁厂里，巨大的高炉日夜不息，水力锻锤一下就能抵得上博尔赤一千锤。对于大明来说，这不过是消耗了一些廉价煤炭和铁矿石的工业制成品；但对于还处于手工业阶段的蒙古，这是足以摧毁整个社会生产结构的“神迹”。
如果说铁锅摧毁的是蒙古的工业萌芽，那么茶叶的倾销，则是在生理上完成了对牧民的控制。
在北方草原，长期肉食、缺乏果蔬的饮食习惯，使得茶叶成了蒙古人的“命根子”。过去，由于大明的封锁和官员的层层盘剥，运到草原的砖茶价格奇高，且掺满了树皮和残渣。
但今天，沈一贯执行了皇上最绝的一条密令：“不仅要好，还要半价。”
“皇家商办特制——‘隆庆壹号’砖茶，精选江南上好茶青，高温杀菌，久煮不涩！”
一名商办伙计站在高处，手里挥舞着一块包装精美、压印着大明龙纹的红茶砖。
“今天开市，回馈诸位牧民。每块茶砖只需一两银子……或者，等值的羊毛债务抵扣！”
轰的一声，牧民们疯狂了。
这种在以前只有王爷才能喝到的好茶，现在竟然降到了平民都能消费得起的价位。大批牧民甚至顾不上卖羊毛，直接拿出了还没剪下来的“羊毛预期合同”来换茶。
他们并不知道，这些茶叶是大明皇家农场大规模种植的产物，通过运河和修好的碎石官道，运输成本降低了七成。
朱载坖的目的很简单：让蒙古人习惯大明的好东西。
当一个牧民习惯了喝大明的精茶、吃大明的精盐、用大明的铁锅、穿大明的棉布后，他那双习惯了拉弓放箭的手，就会因为习惯了安逸和便利，再也无法忍受草原上那种苦行僧般的掠夺生活。
归化城的城楼上，俺答汗看着底下这热火朝天的集市，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，反而充满了深深的绝望。
“大汗，这是好事啊。”
辛爱黄台吉兴冲冲地跑上来，手里抱着几匹上好的绸缎，“大明说了，只要咱们保证商路畅通，明年给咱们的‘返利’还能再加两个点。咱们部落现在有钱了，我正准备买一批大明的织布机，咱们自己也……”
“买不成的，辛爱。”俺答汗惨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没人会去学了。” 俺答汗指着下方那些兴高采烈的牧民，“你看看他们，卖了羊毛，换回了银票，然后立刻去买大明的东西。现在草原上，还有谁愿意去学打铁？谁还愿意去辛苦地揉制皮革、编织毡毯？”
“只要大明的东西比我们自己做的更好、更便宜，我们的手艺就会死掉。等我们的年轻人只会剪羊毛，只会数大明的银票时，我们也就彻底成了大明豢养的畜生。”
俺答汗看着远处大明护卫军那挺拔的身姿，苦涩道： “以前大明怕我们的弯刀，是因为我们一无所有，只能去抢。现在，大明给了我们所有东西……但它拿走了我们的灵魂。只要它哪天停了这集市，我们连一口饭都做不熟，因为连煮饭的锅，我们都不会造了。”
这就是朱载坖的**“倾销战略”**。 通过极低的价格，摧毁对方所有独立生产的可能性，将其强行纳入自己的产业闭环。
北京，紫禁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