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化城。
这座在废墟上重建的塞外名城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“汉化”。在俺答汗那金碧辉煌的王帐不远处，一座通体由青砖红瓦构筑、带着浓郁大明江南风格的三层建筑拔地而起。
大门正上方，高悬着一块由内阁次辅张居正亲笔题写的烫金大匾：大明皇家贸易商办总署。
这不仅仅是一座商栈，更是一个集银行、法院、邮驿、税务于一体的“超级怪兽”。它就像一根锐利的钉子，死死地钉在了草原的心脏上。
清晨，商办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。
曾经习惯了以马换茶、以羊换盐的蒙古牧民们，此刻正神色紧张地手里攥着一张张花花绿绿的长方形纸片。那是大明皇家银行最新发行的、印有隆庆皇帝头像和防伪水印的——隆庆银票。
“下一个！额尔敦，苏尼特部牧民，上缴羊毛三百斤。”
办事处内，一名身穿大明九品官服的年轻文书，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，冷漠地翻动着账本，“成色中等，扣除去年的草料贷款利息，应发‘隆庆银票’三两六钱。”
“官爷，能不能给现银？这纸片片……”老牧民额尔敦有些局促地搓着手。
“现银？”
文书抬头，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，“老人家，您出门看看，这归化城里哪家铺子还收散碎银子？皇家粮行、官茶铺、还有卖铁锅的，全只认这‘银票’。拿着银票，您在咱大明任何一个口岸都能直接换成米粮；拿着您那成色不一的散银，光是折色费就得亏掉您两成！”
老牧民回头望去，只见不远处的皇家粮行门口，挂着一个醒目的木牌：“官方汇兑，只收宝钞，擅用私银者不售粮。”
这就是降维打击。当大明垄断了所有生活必需品的供应渠道后，它也就垄断了“货币”的定义权。
不到半年时间，蒙古贵族和牧民们发现，他们口袋里的金银变成了死物，唯有印着大明皇帝名字的纸片，才是这片草原上唯一的通行证。
在商办二楼的贵宾室内，气氛则要高端得多，也更加凶险。
几名身穿锦缎袍子、肚子浑圆的蒙古领主，正对着一份密密麻麻的契约发愁。
坐在他们对面的，是商办的高级专员、被称为“笑面虎”的鄢懋卿。
此人曾是严嵩父子的心腹，嘉靖朝时官至左副都御史，以贪鄙闻名。严党倒台后，他被削职为民，发配原籍。但朱载坖登基后，发现此人虽然贪，却是个难得的“干脏活”的好手——他精通搜刮、谈判、威胁，且毫无道德负担。于是，一道密旨将其特赦启用，专司与蒙古贵族打交道这类“不体面”的差事。
“诸位领主，别愁眉苦脸的。”
鄢懋卿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，眼神中透着一股贪婪的精明，“大汗已经入股了。你们看看，只要把你们部落名下那几片水草最肥美的‘永业草场’转为皇家商办的‘特约供货地’，你们就是皇家商办的‘小股东’了。”
“鄢大人，这草场可是咱们祖祖辈辈的根基啊……”一名首领颤声道。
“根基？你们现在的根基已经烂了！”
鄢懋卿猛地放下酒杯，声音骤然变冷，“你们欠皇家银行的债，算过了吗？每年冬天的白灾，死掉的牛羊，找谁赔？只要你们签了这份契约，你们的草场就归皇家商办统一经营，由大明派出的‘农业顾问’指导养羊。”
“你们什么都不用干，每年躺在那儿领分红就行。不仅如此，你们的子弟还可以送进归化城的‘皇家书院’，毕业了直接进商办当差，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明编制！”
这种诱惑是致命的。
对于这些早已习惯了奢靡生活、却又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蒙古权贵来说，放弃那块根本守不住的草场，换取一份永久的、旱涝保收的“退休金”，简直是天赐良机。
这就是朱载坖策划的草原版“圈地运动”。大明并不直接占领土地，而是通过“股权转换”，让草场的所有权在法律层面悄然流向大明皇家商办。
除了银子和土地，商办还带了一件更狠的武器：法律与教育。
在商办的三楼，专门设立了一个“民事裁决庭”。
过去，牧民之间有了纠纷，或者是部落之间抢夺草场，往往是靠弯刀说话。但现在，大明宣布：凡是涉及“皇家商办持股草场”的纠纷，一律由大明律法裁决。
“大明律法规定，草场使用权受保护。察哈尔部的马，踩了土默特部的草，罚银五十两，赔偿由商办代缴。”
当公正的裁决一次次下达，牧民们惊讶地发现，那个坐在高堂上、穿着青色官服的汉人官员，说话竟然比他们的大汗还要管用。
与此同时，归化城的“皇家书院”正式开学。
书院里不教弯刀骑射，教的是大明雅言、算数、以及《隆庆新学》。
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