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抬头。
南直隶，松江府（今上海）。
江南的春天，本该是草长莺飞、农人春耕的好时节。但如今的松江府城外，却是一幅令人感到窒息的诡异画面。
天空中，飘荡着几十道黑色的烟柱，那是新建的砖窑和大型纺纱厂日夜不息排出的煤烟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生丝发酵的酸臭味。
而在距离松江府城不到十里的“徐家汇”一带，一场残酷的暴乱正在上演。
“打死这帮狗腿子！还我家的水田！”
几百个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佃农，举着锄头和粪叉，双眼赤红地围住了一座刚刚建好的围墙。
围墙内，是当地首富（据说背后有致仕老首辅徐阶家族的暗股）新建的“大明第二棉纺厂”。
“刁民！你们想造反吗？！”
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管家，站在高高的围墙上，手里挥舞着一张盖着官府大印的红契，声嘶力竭地吼道：“这地是老爷花真金白银从官府手里买下来的！你们这些穷鬼，交不起地租，还赖在地上干什么？还不快滚去厂里做工！”
“放屁！”
一个满头是血的老农悲愤地大哭，“那是俺们祖祖辈辈种的口粮田啊！你们把租子涨了三倍，逼着俺们交不上租，然后强行收地去种棉花！没有了口粮田，俺们全家老小吃什么？吃棉花吗？！”
“吃什么老子管不着！不让地的，给我打！”
管家一挥手。
围墙大门轰然洞开，两百多个手持铁棍、腰间甚至别着火铳的家丁打手，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手无寸铁的农人群中。
惨叫声、骨折声、绝望的哭喊声，瞬间撕裂了江南水乡的宁静。
鲜血，染红了刚刚解冻的春泥。
而在这片血泊的几十步外，就是轰鸣作响、日夜疯狂吐出棉布和银子的纺织大厂。
……
五天后。北京，紫禁城。
乾清宫，西暖阁。
张居正跪在御案前，双手捧着一份从松江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，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。
不仅是手在抖，这位以深沉内敛著称的内阁次辅（此时高拱为首辅），此刻双目赤红，眼角甚至带着泪光。
“皇上！”
张居正猛地抬起头，声音悲怆，“松江府民变了！常州府、苏州府，也接连发生了农人暴动！”
“微臣仔细查勘了锦衣卫送来的密卷。这根本不是什么刁民作乱，这是……这是生生被逼出来的血案啊！”
朱载坖坐在御榻上，手里拿着一根从美洲传来的西洋雪茄，没有点燃，只是放在鼻端轻轻嗅着。
他没有看奏报，因为东厂的密探早就把更详细的情报放在了他的案头。
“叔大，你接着说。”朱载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皇上！”
张居正痛心疾首地说道，“自从皇家银行发行银票，海开通商以来。江南的商贾和士绅们，眼看着开办纺织厂、造船厂能获取十倍的暴利，他们全都疯了！”
“厂子建起来了，就需要大量的生丝和棉花！于是，他们勾结地方官府，强行将肥沃的水田改种桑树和棉花！”
“为了抢地，他们甚至故意抬高地租，逼迫自耕农破产，然后以极低的价格兼并土地！失去土地的百姓，无家可归，只能像牲口一样被赶进那些暗无天日的工厂里，每天做工六个时辰，拿着仅够糊口的工钱！”
“皇上！”
张居正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额头碰在金砖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“古人云：农，天下之大本也。民无田则无食，无食则必反！”
“资本如猛虎，如今这猛虎出笼，正在吞噬我大明两百年的根基啊！若不立刻下旨严惩那些圈地的豪强，关停部分工坊，退桑还田，大明……必将大乱啊！”
大殿内，回荡着张居正那忧国忧民的泣血陈词。
他是真的害怕了。
他虽然是个改革家，但他骨子里依然是儒家的文人。他推崇的是“耕读传家”，是“均田免赋”。当他看到资本主义初期那种血淋淋的“原始积累”，看到那种“羊吃人”、“机吃人”的残酷时，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。
朱载坖静静地看着张居正。
他理解张居正的恐惧。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，几百年后的英国，也经历过一模一样的惨剧。
这就是资本的獠牙。 它不讲仁义道德，它只讲利润最大化。
“叔大，你先起来。”
朱载坖放下雪茄，站起身，走到张居正面前，亲手将这位大明最杰出的政治家扶了起来。
“朕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朱载坖盯着张居正的眼睛，“如果你是松江府的一个商贾，你手里有一万两银票。你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