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南蒙古，板升城。
这座由历代逃亡塞外的白莲教徒和汉人奴隶为蒙古人修建的城池，此刻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。
深冬的白毛风在城外呼啸，但这风，远没有大同城外那连绵不绝的排枪声来得刺骨。
大汗的金帐内，死气沉沉。
俺答汗裹着厚厚的熊皮大衣，呆滞地看着火盆里跳跃的火苗。短短半个月的时间，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草原霸主，仿佛苍老了二十岁，连头发都全白了。
大帐两侧，坐着十几个蒙古台吉（部落首领）。每个人都低着头，身上带着伤，眼神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恐惧。
“大汗……”
右翼的一个台吉颤声打破了死寂，“南朝的军队……没有追来。戚继光的火器营，在打扫完战场、筑了一座京观之后，就撤回大同关内了。”
“没追来？”
俺答汗苦笑一声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，“他们是不屑于追啊！十万大军……十万草原上最精锐的勇士，连敌人的阵型都没摸到，就丢了四万具尸体！”
“那根本不是打仗，那是南朝在用妖术杀人！”
想起那天在雪原上，那密不透风的弹雨和瞬间将人撕碎的火炮，在座的蒙古贵族们齐齐打了个寒颤。
“大汗，那咱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另一个台吉哭丧着脸说道，“今年冬天格外冷，咱们没抢到南朝的粮食和棉布，牛羊又冻死了不少。若是南朝趁机封锁关口，这个冬天，咱们得饿死一半人啊！”
俺答汗闭上眼睛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还能怎么办？派使者去京城，认输，求和吧。”
“哪怕是称臣纳贡，哪怕是送上草原上最美的女人和最好的战马，只要南朝肯开互市，给咱们一条活路……”
然而，他的话还没说完。
“报——！！”
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金帐，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，似是惊恐，又似是狂喜。
“大汗！南朝人……南朝人开关了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俺答汗猛地站起来，“戚继光打过来了？！”
“不！不是军队！是商人！”
斥候咽了口唾沫，大声禀报：
“南朝在宣府、大同、张家口外面，一口气开了十个大马市！带头的是个女人，她带了几千辆马车，装满了上好的砖茶、雪白的精盐、还有数不清的铁锅和丝绸！”
“他们不买马，也不买牛！”
“他们挂出了告示，说要……高价收购羊毛！”
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面面相觑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羊毛？”俺答汗愣住了，“那又腥又臭、只能用来打草毡子的羊毛？南朝人买那玩意儿干什么？”
“奴才也不知道啊！”斥候激动地比划着，“但他们给的价钱太高了！一斤羊毛，竟然能换半斤上好的砖茶，或者直接换成现银！大汗，外面的牧民都已经疯了！”
……
大同关外，得胜堡互市。
雪后初晴，阳光照在白皑皑的雪地上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但比阳光更刺眼的，是大明皇家商号档口前，那一箱箱掀开了盖子、闪烁着迷人光泽的西班牙银圆。
李红袖穿着一身厚厚的红色狐裘，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捧着一个暖炉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。
“排好队！不要挤！皇家商号有的是银子，只要你们的羊毛够数，现款现结，童叟无欺！”
大明的账房先生们扯着嗓子大喊。
在他们面前，排起了长达三里的队伍。
成千上万的蒙古牧民，牵着马，赶着牛车，甚至有的自己背着巨大的麻袋，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，但他们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比火还要炽热的渴望。
队伍的最前面，是一个名叫巴图的底层牧民。
他的哥哥半个月前死在了大同城下的冲锋里，家里只剩下了一座漏风的破帐篷和五十只瘦骨嶙峋的绵羊。他本以为这个冬天自己和孩子一定会被饿死。
直到他听说了明朝人在高价收羊毛。
巴图抱着试一试的心态，把家里所有的羊都剪了，甚至连旧羊毛毡子都拆了，凑了两大麻袋，哆哆嗦嗦地背到了得胜堡。
“长官……这……这是我的羊毛，您看看……”
巴图局促不安地将麻袋放在大明账房面前的秤上，生怕对方嫌弃那难闻的腥膻味。
账房先生看都没看他一眼，熟练地拨弄了一下秤杆。
“五十斤，下等毛。不过皇上吩咐了，头一个月，不论成色，一律按中等价收！”
账房先生拿出一块木牌，写了个数字，递给旁边发钱的伙计。
“换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