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，皇极门。
今日是大朝会。虽然春寒料峭，但广场上的气氛却比油锅还要滚烫。
数百名文官按照品级列队，一个个面红耳赤，摩拳擦掌。他们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那个正在西市口日进斗金的“皇家银行”，以及那个刚刚招安了海盗的“皇家商号”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！”
随着鞭声响起，朱载坖一身衮龙袍，神情肃穆地在御座上坐定。
屁股还没坐热，甚至连“有事启奏”都没来得及喊，督察院左都御史王廷便一步跨出列队，跪在大殿中央，手中的象牙笏板高高举起。
“臣，都御史王廷，死谏！”
这开头就是重磅炸弹。
“臣闻天子不言利，士大夫不言商。今皇上贵为天子，富有四海，却在西市开设银行，甚至重用商贾女子，招安海盗流寇，大肆敛财！”
“此乃……此乃商贾行径！有辱斯文！有辱国体啊！”
王廷这一嗓子，就像是发令枪。
哗啦啦——
身后几十名御史言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。
“臣附议！皇上此举，是在与民争利！是在挖大明的根啊！” “那些海盗杀人越货，皇上竟然给他们封官？这让前线的将士寒心呐！” “请皇上立刻关停皇家商号！斩杀妖女李红袖！驱逐海盗毛海峰！以正视听！”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，震得大殿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。
站在文官首位的徐阶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仿佛老僧入定。但他微微颤动的胡须显示，他对这场面很满意。
这就是文官集团的力量。哪怕你是皇帝，也不能违背“祖制”，不能违背“民意”。
朱载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激愤的臣子。
他没有发火，也没有辩解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，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足足过了一刻钟，等到下面的嗓子都喊哑了，朱载坖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骂完了？”
这一声，轻飘飘的，却让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“刚才王爱卿说，朕是在‘与民争利’。”
朱载坖站起身，缓缓走下丹陛，来到王廷面前。
“朕想问问王爱卿，你口中的这个‘民’，到底是谁？”
“自然是天下百姓！”王廷梗着脖子说道，“皇上垄断了海运，民间商船无路可走；皇上开了银行，民间钱庄无法生存。这难道不是害民吗？”
“好一个天下百姓。”
朱载坖笑了。
他拍了拍手。
“冯保，把朕的那个……那个‘黑板’抬上来。”
两个小太监哼哧哼哧地抬上来一块巨大的木板，上面涂着黑漆，旁边放着几根白色的石灰笔（粉笔雏形）。
这是朱载坖为了给这帮大臣“上课”特意发明的。
“既然你们说朕与民争利，那朕今天就给你们算算这笔账。”
朱载坖拿起粉笔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**【盐】**字。
“两淮盐业，原本是朝廷专卖。但这些年，私盐泛滥。朕的皇家商号接手后，盐价降了两成，百姓吃得起盐了，国库的盐税翻了一番。”
“朕问你们，百姓受害了吗？”
无人应答。
朱载坖又写下一个**【钱】**字。
“民间钱庄，九出十三归（高利贷），逼得多少百姓卖儿卖女？朕的皇家银行，存钱给利息，借钱低利息。百姓有了本钱做生意，有了活路。”
“朕问你们，百姓受害了吗？”
还是无人应答。
王廷的冷汗流了下来。他发现皇上的逻辑无懈可击，根本不是在谈论道德，而是在谈论实惠。
“既然百姓没受害，那受害的是谁呢？”
朱载坖转过身，手中的粉笔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的御史们。
“冯保，念！”
冯保捧着一本蓝皮册子，那是东厂刚刚搜集来的情报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尖声念道：
“都御史王廷，其家族在扬州拥有私盐铺子十三家，去年获利……八万两。”
“户部给事中刘大人，其家族在苏州拥有钱庄四家，放印子钱（高利贷），逼死人命三条，去年获利……五万两。”
“吏部侍郎张大人，其家族在宁波拥有走私船队两支，常年勾结倭寇，贩卖生丝，去年获利……十二万两！”
……
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，随着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被曝光。
刚才还义正辞严、满口仁义道德的言官们，一个个面如死灰，浑身颤抖，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