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的第一缕阳光，穿透了北京城厚重的晨雾，照在了北镇抚司那两扇斑驳的铁门上。
这里是诏狱。是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场。多少英雄豪杰进了这扇门，就再也没能竖着出来。
然而今天，诏狱的大门前，却是一反常态的热闹。
并不是来抓人的，而是来接人的。
几十名锦衣卫身穿崭新的飞鱼服，列队两旁。甚至连刑部尚书、大理寺卿这样的高官，都穿着大红的官袍，站在寒风中搓着手，一脸焦急地等待着。
“圣旨到——！”
随着一声尖细而高亢的嗓音，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（原裕王府大伴之一，接替黄锦部分职权）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，快步走来。
“咣当！”
那扇终年紧闭的铁门，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，缓缓打开了。
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地底的阴寒之气涌了出来。
紧接着，一个瘦削的身影，迈过了高高的门槛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甚至还有几个补丁的旧官服，头发虽然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。他的手里，没有拿书，而是提着一个空了的食盒。
海瑞。
他在诏狱里关了十个月。这十个月里，严嵩倒了，景王死了，先帝崩了，新皇登基了。
外面的天翻地覆，似乎都与他无关。他依然是那个又臭又硬的石头。
“海主事，接旨吧。”
孟冲笑眯眯地展开圣旨。
海瑞放下食盒，整理衣冠，跪地行礼。动作标准得就像是在进行一场祭祀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”
“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，昔日直言敢谏，虽言辞狂悖，然其心可悯，其情可原。先帝曾言：‘此人乃大明之比干’。”
“朕承大统，当广开言路，不以言废人。”
“即刻释放海瑞，官复原职，赏……御酒一壶，腊肉两斤，新衣一套。”
“钦此！”
听到“腊肉两斤”这四个字，跪在地上的海瑞，那张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的脸上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想起十个月前，他在进京的路上，因为买不起肉给老母过寿，而在街市上徘徊的窘迫。
这件事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。
而现在的皇上，竟然把它写进了第一道圣旨里。
这不仅仅是赏赐，这是——懂得。
“臣……领旨谢恩！吾皇万岁万万岁！”
海瑞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这一次，不是为了礼法，而是为了那份沉甸甸的知遇之恩。
……
乾清宫，暖阁。
朱载坖刚刚结束了正旦大朝会。
他脱下那身沉重的衮龙袍，换上了一件舒适的月白色常服，正坐在御案前，翻看着手里的一份名单。
“皇上。”
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三位内阁辅臣此时正站在下首。
“海瑞已经接旨出狱了。”徐阶拱手道，“皇上此举，乃是千金买马骨。天下士子听闻皇上如此宽宏大量，连骂过先帝的人都能重用，必将感恩戴德，言路大开啊。”
徐阶很高兴。因为在他看来，海瑞是清流的代表，放了海瑞，就是给清流面子，也就是给他这个清流领袖面子。
“千金买马骨？”
朱载坖放下名单，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徐阁老，你觉得朕放海瑞出来，只是为了博个好名声？”
“这……”徐阶一愣。
朱载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新年的瑞雪。
“这大明朝的官场，就像一潭死水。”
“严嵩在的时候，这潭水是臭的。现在严嵩走了，这潭水……虽然不臭了，但也不动了。”
“大家都想当好人，大家都想混日子。你好我好大家好，谁也不想得罪人。”
朱载坖猛地转过身，目光如电，扫过三位阁老。
“但朕不想混日子。”
“朕要修河堤，要练新军，要开海禁，要富国强兵！”
“这些事，哪一件不得罪人？哪一件不动别人的奶酪？”
“既然你们都想当好人，那这个恶人，总得有人来做。”
朱载坖指了指宫门的方向。
“海瑞，就是朕放进这潭死水里的一条——鲶鱼。”
“他不会做官，不懂人情世故，甚至是个‘疯子’。但他有一点好：他敢咬人。”
“朕就是要让他去咬！去咬那些贪官，咬那些懒官，咬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庸官！”
“嘶——”
听完这番话，徐阶倒吸一口凉气。他突然觉得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