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。
这一天的西苑，雪下得极大。漫天飞雪将红墙黄瓦覆盖，整个紫禁城仿佛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孝服。
精舍内。
嘉靖帝朱厚熜靠在御榻上，精神出奇的好。
那是回光返照。
自从服用了朱载坖送来的那种白色药片（止痛药）后，他这半年虽然身体每况愈下，但至少不再受那种剔骨钻心的剧痛折磨。
“黄锦。”
嘉靖看着窗外的落雪，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，“什么时辰了？”
“回主子爷，午时了。”黄锦跪在床边，眼睛肿得像桃子。他知道，主子爷的大限，就在这一两日了。
“午时……阳气最盛的时候啊。”
嘉靖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，“传旨。宣内阁徐阶、李春芳，户部高拱，还有翰林院张居正……进见。”
“还有……让老三进来。朕要跟他说说话。”
……
片刻后。
几位重臣跪在精舍的外间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朱载坖一身素服，独自一人走进了内室。
“父皇。”
朱载坖走到床边，熟练地端起水杯，喂嘉靖喝了一口水，“儿臣来了。”
“老三啊。”
嘉靖看着这个唯一的儿子，眼神变得异常柔和。
“坐。坐近点。”
朱载坖依言坐在脚踏上，握住了嘉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。
“朕这一生，都在求长生。”
嘉靖看着头顶那精美的藻井，喃喃自语，“朕以为只要修了道，炼了丹，就能像神仙一样，永远掌控这大明江山。”
“可到了今天，朕才明白。”
“真正的长生，不是肉身不灭。”
嘉靖转过头，深深地看着朱载坖。
“而是——血脉。”
“你活着，朕就活着。你的儿子活着，朕也就活着。”
朱载坖心中一酸，眼眶微红：“父皇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
嘉靖费力地抬起手，替儿子擦去眼角的泪水，“你是要做皇帝的人。皇帝……不能有泪。”
“朕这一辈子，做了很多错事。”
嘉靖的声音变得低沉，“朕信任严嵩，是因为他听话，能帮朕弄钱。朕猜忌群臣，是因为朕怕他们欺负朕这孤儿寡母（指嘉靖早年继位时的处境）。”
“朕不上朝，是因为朕觉得，只要抓住了权柄，坐在哪儿都一样。”
“但是……朕错了。”
嘉靖叹了口气，“朕把这天下，弄脏了。”
“家家皆净……海瑞骂得对啊。朕把百姓的家底都刮干净了，朕是个……昏君。”
“父皇不是昏君。”
朱载坖紧紧握着父亲的手，“父皇只是太聪明了。聪明到以为可以算计天道，算计人心。但天道无常，人心难测。”
“呵……知父莫若子。”
嘉靖笑了，笑得有些凄凉，“是啊，朕太聪明了。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
“老三。”
嘉靖突然坐直了一些，眼中的浑浊散去，露出了最后的一丝帝王霸气。
“这江山，朕交给你了。”
“这是个烂摊子。国库空了，吏治坏了，北边有俺答，南边有倭寇。你接手之后，日子不好过。”
“但朕信你。”
嘉靖指了指放在枕边的一个紫檀木盒子。
“打开它。”
朱载坖打开盒子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只有一份发黄的诏书，和一个小瓷瓶。
“那是朕即位之初，杨廷和逼朕写的退位诏书草稿。还有那个瓶子，是当年正德爷留下的毒药。”
嘉靖淡淡地说道。
“这么多年，朕一直留着它们。就是为了提醒自己：这皇位是抢来的，随时可能被人抢走。”
“现在，朕把它们给你。”
“烧了它。”
朱载坖一愣，随即明白了一切。
这是父皇的心魔。也是父皇对他最后的信任——这皇位，以后是你名正言顺的了，不需要再防备任何人。
朱载坖拿起诏书，放在炭盆里。
火苗窜起，纸张卷曲、变黑，最终化为灰烬。
看着那火焰，嘉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好了。”
“心魔已除，朕该安排后事了。”
“叫他们进来吧。”
……
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等人鱼贯而入，跪在床前。
“臣等叩见皇上！”
嘉靖看着这几个大明朝最顶尖的脑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