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，精舍。
屋外的积雪虽然化了，但这深宫里的寒意却仿佛浸透了骨髓。
嘉靖帝朱厚熜半躺在御榻上，身后垫着厚厚的明黄软枕。他的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呼吸间带着那种重金属中毒特有的沉重喘息声。
但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依然燃烧着两团幽火。
“宣……他们进来吧。”
嘉靖挥了挥手，声音虚弱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大门缓缓推开。
两个穿着蟒袍的皇子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走在前面的，是一脸风霜、神情悲戚却难掩眼中野心的景王朱载圳。 走在后面的，是神色平静、步履稳健的裕王朱载坖。
“儿臣朱载圳/朱载坖，叩见父皇！愿父皇龙体安康，万寿无疆！”
两人齐齐跪倒在地。
“万寿……呵呵……”
嘉靖发出几声干涩的冷笑，“朕都要死了，还万什么寿。老四啊，你这一路闯关夺隘，杀了朕不少马吧？”
朱载圳浑身一颤，但他是个天生的戏子。他猛地抬起头，泪流满面，膝行几步扑到御榻前。
“父皇！儿臣也是心急如焚啊！”
“儿臣在封地听说父皇病重，只觉得天都要塌了！为了能早一刻见到父皇，为了能给父皇侍疾，儿臣……儿臣顾不得什么祖制了！若是父皇要杀，就杀了儿臣吧！只要能再看父皇一眼，儿臣死也甘心了！”
这一番哭诉，情真意切，声泪俱下。
嘉靖看着这个最疼爱的儿子，眼中的冷意稍微消退了一些。
毕竟是亲儿子。毕竟是为了看自己。
“起来吧。”
嘉靖叹了口气，“既然来了，就别跪着了。赐座。”
这一声“赐座”，让朱载圳心中狂喜。他赌对了！父皇果然还是心疼他的！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还跪在原地的朱载坖，昂首挺胸地坐了下来。
朱载坖也谢恩起身，坐在了下首，神色依旧波澜不惊。
“朕叫你们来，不为别的。”
嘉靖喝了一口黄锦递来的参汤，强打起精神，“朕的身子，朕自己知道。但这大明朝的江山，还得有人接着扛。”
“如今内忧外患。国库空虚，北虏犯边，吏治……也就那样。”
“你们兄弟俩都在。朕想听听，如果是你们坐这把椅子，这局……怎么破？”
这是面试。
也是最后的夺嫡之考。
朱载圳早就憋坏了。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，他要证明自己比那个窝囊废三哥强一万倍！
“父皇！儿臣有策！”
朱载圳抢先站起来，意气风发，仿佛他已经是这天下的主人。
“儿臣以为，大明之病，在于弱！在于贪！”
“若是儿臣监国，当效法太祖爷！用重典！杀一批贪官，抄他们的家，国库自然就充盈了！就像严嵩，他不就是最好的肥猪吗？”
“至于北虏……”
朱载圳挥舞着拳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俺答汗欺人太甚！儿臣愿效法成祖爷，御驾亲征！集结九边精锐，扫荡漠北，直捣黄龙！不把蒙古人杀怕了，他们永远不知道大明的天威！”
“儿臣要让这天下，重回永乐盛世！”
这番话，说得铿锵有力，热血沸腾。
如果是二十年前的嘉靖，或许会听得热血澎湃。但现在的嘉靖，是个八十六岁、精通权术、也看透了人性的老人。
他听着，原本舒展的眉头，慢慢皱了起来。
杀贪官？现在朝局刚稳，再杀就要人心惶惶，谁来干活？ 御驾亲征？国库连京营的饷银都发不出，你拿什么打仗？拿你的嘴吗？ 这孩子……只有匹夫之勇，毫无治国之才。
“说完了？”
嘉靖淡淡地问了一句。
“呃……儿臣说完了。”朱载圳一愣，感觉父皇的反应有些冷淡。
“老三。”
嘉靖转过头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朱载坖，“你也说说。”
朱载坖站起身，没有激昂的陈词，也没有挥舞拳头。他只是从袖子里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账册，双手呈上。
“回父皇。”
“儿臣以为，大明之病，不在弱，而在穷。”
“没钱，什么都干不了。杀贪官只能解一时之渴，打仗更是烧钱的无底洞。”
“所以，儿臣这半年，只做了一件事——赚钱。”
“赚钱？”嘉靖接过账册，翻开第一页。
只一眼，他的眼睛就亮了。
“这是‘大明皇家商号’上个月的流水。”
朱载坖声音平稳，“靠着浙江、福建的开海贸易，以及两淮盐引的重新运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