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，诏狱。
这里的春天是进不来的。墙壁依然渗着阴冷的寒气，只有那盏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晕。
海瑞已经在牢里坐了半个月。
他没有受刑，甚至没带镣铐。每天有人送饭送水，虽然是粗茶淡饭，但对于清苦惯了的海瑞来说，这日子过得竟然比在外面还要舒坦。
他每日只做一件事：读书。
“笃笃笃。”
牢门被敲响了。
海瑞放下手中的《孟子》，抬起头。
并没有狱卒的呵斥声，只有铁锁打开的脆响。
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手里提着食盒的冯保。
海瑞没有起身行礼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来人。
“殿下。”海瑞平静地说道，“您来了。”
朱载坖解下斗篷，露出一身素净的常服。他走到海瑞面前，席地而坐，丝毫没有皇子的架子。
“孤来看看你。”
朱载坖示意冯保打开食盒，里面是一壶酒，几碟精致的小菜，“顺便，替父皇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父皇问：朕不杀你，给你饭吃，给你书读。你现在……还觉得朕是昏君吗？”
海瑞笑了。
他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“殿下，草民在疏里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皇上是不是昏君，不看他杀不杀海瑞，而看他心里的那个‘尧舜’，到底是真是假。”
“哦？”朱载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，“何解？”
海瑞指了指头顶那看不见的天空。
“皇上自诩尧舜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‘无为而治’，觉得自己虽然不上朝，但天下依然太平。他觉得修道是为了苍生祈福。”
“但这其实是——私欲。”
“尧舜之治，在于‘公’。天下为公，君王是百姓的守夜人，是受苦受累的那个。”
“而皇上的‘治’，在于‘私’。他修仙是为了自己长生，敛财是为了自己修宫殿，用严嵩是为了自己省心。”
“一个心里只有自己、没有天下的君王，哪怕他再聪明，再会玩弄权术，他也成不了尧舜。”
“他只能是个——独夫。”
这番话，若是传出去，足以让海瑞死一万次。
但朱载坖听完，却沉默了许久。
“刚峰兄。”
朱载坖突然换了个称呼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。
“你看得很透。”
“但你看得太透了，所以你会痛苦。”
“父皇确实不是尧舜。但这大明朝，也不能没有父皇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海瑞反问，“若君不正，臣投外国（引用孟子），这是圣人教诲。”
“因为——稳定。”
朱载坖的目光变得深邃，“严嵩刚倒，国库空虚，徐阶虽然接了手，但他是个求稳的裱糊匠。这个时候，如果父皇倒了，或者父皇承认自己错了，这大明朝的信仰就塌了。”
“边关的俺答汗会南下，东南的倭寇会反扑，各地的藩王……也会蠢蠢欲动。”
“所以，父皇必须是‘圣君’。至少在面子上，他必须是。”
朱载坖看着海瑞，眼神诚恳。
“刚峰兄，你这把剑，刺破了父皇的新衣。”
“但现在，孤得把这件衣服替父皇缝起来。”
“你就在这牢里好好待着吧。”
“替孤看着，看着孤是如何在父皇的‘私欲’和天下的‘公义’之间，走出一条新路来。”
海瑞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储君。他从朱载坖的眼里，看到了一种不同于嘉靖的、甚至不同于历代帝王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务实。
一种不求虚名、只求实效的冷峻与慈悲。
“好。”
海瑞举起酒杯，“那海瑞就在这诏狱里，等着看殿下的‘新路’。”
“若殿下能让这天下‘家家皆足’，海瑞……愿为殿下马前卒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。西苑，精舍。
嘉靖帝朱厚熜并不知道儿子在狱中说他的坏话。
但他现在的感觉，真的很不好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声在丹房里回荡。嘉靖捂着嘴，指缝间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。
“主子爷！主子爷您怎么了？！”
黄锦吓得魂飞魄散，连忙端来温水。
“没事……朕没事……”
嘉靖喘着粗气，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（重金属中毒症状）。他颤抖着手，指向御案上的那个金葫芦。
“丹……给朕拿丹药来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