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雪化了，路面上一片泥泞。
广宁门外，寒风卷着枯叶，在荒野上打着旋儿。这里是京城的乱葬岗，平日里连野狗都嫌晦气，今夜却成了大明前首辅严嵩最后的“府邸”。
他被赶出来了。
没有马车，没有随从，甚至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。身上那件御赐的飞鱼服已经被剥去，只穿了一件露着棉絮的破袄子。手里攥着的，是一只豁了口的破碗——那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“大发慈悲”留给他的。
“饿……”
严嵩蜷缩在一块断裂的墓碑后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
他饿得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挠，烧得慌。
就在两个时辰前，他在城门口看见一个祭拜完先人的妇人留下了一盘冷馒头。他像疯狗一样扑过去，却被几只真正的野狗给围攻了。
他这个曾经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竟然抢不过几条狗。
腿上被咬了一口，血已经凝固了，和泥土混在一起，黑乎乎的。
“世蕃啊……”
严嵩靠在冰冷的石碑上，浑浊的老眼里流不出泪，只剩下干涸的绝望。
“你走得快……没受罪……”
“爹受罪啊……爹这是在活受罪啊……”
他想起了昨晚。
徐阶站在高楼上，冷眼看着他的儿子人头落地； 皇上坐在精舍里，一笔勾决了他严家二十年的恩宠。
“都是假的……都是假的……”
严嵩喃喃自语，手指在虚空中抓挠着，仿佛想抓住那逝去的权柄，“什么圣眷优渥，什么师生情深……墙倒众人推，破鼓万人捶啊！”
一阵阴风吹过，远处的磷火幽幽闪烁。
严嵩吓得一哆嗦，把头埋进膝盖里。他怕鬼。他这一辈子害死的人太多了，夏言、曾铣、杨继盛、沈炼……那些冤魂好像都站在黑暗里，等着索他的命。
就在这时。
一点橘黄色的灯火，穿透了黑暗，缓缓向这边移来。
那是人的脚步声。
严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是来杀他的吗？是仇家？还是锦衣卫？
灯笼越来越近，最后停在了他面前。
光晕下，露出一张清瘦、冷峻，却并不狰狞的脸。
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六品官服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海瑞。
严嵩愣住了。他想过无数种可能，或许是徐阶派来赐毒酒的，或许是高拱派来羞辱他的，但他唯独没想过，会是这个抬着棺材进京骂皇上的疯子。
“海……海瑞？”
严嵩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，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？来看我严嵩是怎么像条狗一样死在这儿的吗？”
海瑞没有说话。
他把灯笼挂在枯树枝上，打开食盒，端出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。
面上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，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，还淋了几滴香油。
那股子热气腾腾的香味，瞬间击穿了严嵩所有的防线。
“吃吧。”
海瑞把筷子递给他，声音平静，“没人下毒。这是我老仆亲手擀的。”
严嵩盯着那碗面，喉结剧烈滚动。
尊严？骨气？在这一刻统统见鬼去了。
他一把抢过碗，顾不得烫，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。面汤顺着他脏乱的胡须流下来，滴在破棉袄上。他吃得那么急，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饿都补回来，噎得直翻白眼，却舍不得停下来喘口气。
海瑞静静地蹲在一旁，看着这个曾经权倾天下的老人，如今像个乞丐一样进食。
他的眼里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悲悯。
“嗝——”
严嵩终于吃完了。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他瘫坐在地上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感觉那股子活气终于又回到了身体里。
直到这时，他才重新抬起头，看向海瑞。
“为什么？”
严嵩擦了擦嘴，眼神变得有些复杂，“满朝文武，我提拔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现在他们都躲着我，恨不得踩死我。你是我的死敌，你写《治安疏》是要我的命。”
“为什么最后给我送饭的……是你？”
海瑞看着远处的荒坟，叹了口气。
“严阁老。”
“海瑞恨的，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奸臣严嵩，是那个蒙蔽圣听的首辅严嵩。”
“但大明律法已经惩罚了奸臣。严世蕃死了，你也削职为民了。”
“现在坐在这里的，只是一个八十六岁、刚刚死了儿子、无家可归的老人。”
“大明朝的律法里，没有规定要饿死一个老人。”
严嵩怔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