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昨夜起，刑部的班房里就灯火通明。
徐阶虽然不用亲自审案，但他却一直坐在刑部尚书的签押房里，一夜没睡。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，看着刑部尚书黄光升在写最后的行刑公文。
此时的徐阶，依然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，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标志性的、温和的笑意。
“阁老。”
黄光升放下笔，有些犹豫地问道，“按大明律，三品以上大员犯死罪，通常是赐死（毒酒或白绫），给个全尸，也算是给体面。严世蕃虽然罪大恶极，但毕竟是严嵩的儿子，首辅的公子……是不是该留一线？”
这是官场的潜规则。做人留一线，日后好相见。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将来没有这一天。而且严嵩虽然倒了，但八十多岁的老人还在，给他留个送终的儿子，哪怕是一具全尸，也是士大夫的仁慈。
徐阶轻轻吹了吹茶沫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体面？”
徐阶放下茶杯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聊家常，“黄尚书，你记得杨继盛吗？记得沈炼吗？”
黄光升一愣。这两个都是被严党害死的忠臣，也是徐阶的学生和同僚。
“当年杨继盛在狱中受刑，被打断了腿，还要自己用碎碗片割去腐肉。严世蕃那时候给过他体面吗？”
“沈炼被发配塞外，严世蕃却指使义子将其全家灭门，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。那时候，体面在哪？”
徐阶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色。
“黄尚书，对君子，我们要讲体面。但对禽兽……”
徐阶转过身，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，那是蛰伏了二十年才露出的獠牙。
“讲体面，就是对死者的残忍。”
“改了吧。”
“不要赐死，不要全尸。”
“按‘谋大逆’论处——斩立决，弃市。”
“弃市？！”黄光升倒吸一口凉气。
弃市，就是像杀猪一样，在闹市口当众斩首，而且尸体不准收敛，要暴尸三日。这对于自诩风流、自命不凡的严世蕃来说，是比死还要难受一万倍的奇耻大辱。
“还有。”
徐阶走到地图前，伸出那根修长白净的手指，在京城的街道上划了一道诡异的弧线。
“去西市口的路，往常是走宣武门。今天……改一改。”
“绕个远路。”
徐阶的手指，重重地点在了东长安街的一个位置上。
“从严府门口……过一下。”
黄光升看着那个点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这是要让那个八十六岁的老父亲，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拉去砍头啊！这是要诛严嵩的心啊！
“阁老……这……这是不是太……”黄光升不敢说出“残忍”二字。
徐阶重新端起茶杯，恢复了那副“老好人”的微笑。
“这叫——斩草除根。”
“严嵩虽然倒了，但他那一党的人还在看风向。如果我不打断他们的脊梁，不让他们彻底绝望，这股死灰，迟早还会复燃。”
“去办吧。”
……
辰时（早晨七点至九点）。
京城的天空阴沉沉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但西市口沿途却已经人山人海。听说那个不可一世的小阁老要被砍头了，半个北京城的百姓都涌了出来。
“当啷——当啷——”
囚车来了。
严世蕃被关在木笼里，脖子上插着亡命牌，头发散乱，满脸污垢。他想喊冤，想大骂徐阶，但徐阶早就防着他这一手——他的嘴里被塞了一颗巨大的麻核桃，下巴被勒得紧紧的，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悲鸣。
街道两旁，烂菜叶、臭鸡蛋、甚至石头块，像雨点一样砸向囚车。
“打死这个奸臣！” “严贼！你也有今天！”
队伍缓缓行进。严世蕃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，突然感觉路不对。
这不是去刑场的近路。
当前面的牌楼出现时，严世蕃的瞳孔猛地放大了。
那是东长安街。
那两扇贴着封条的朱漆大门，他再熟悉不过了——严府。
……
严府大门口。
石阶上，坐着一个孤零零的老人。
严嵩。
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，手里拄着拐杖。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，就像是一尊风化了的石像。
他知道今天是儿子行刑的日子。但他去不了刑场，他只能守在这里，离儿子近一点，再近一点。
“来了……来了……”
远处传来的喧哗声，让严嵩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