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绵绵，寒意却比冬日更甚。
西苑，精舍。
嘉靖帝朱厚熜独坐在御案前，案头摆着一份早已拟好的刑部奏疏，旁边放着一支饱蘸朱砂的御笔。
那奏疏上，赫然写着：“严世蕃通倭谋逆，罪大恶极，拟斩立决。”
只需要在这名字上画一个红色的勾（勾决）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小阁老，就会人头落地。
可是，嘉靖的手却悬在半空，迟迟落不下去。
他在犹豫。
“黄锦。”
嘉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透着深深的疲惫，“你说，这严世蕃……真的该死吗？”
黄锦正跪在一旁给炭盆添火，闻言手一抖，不敢抬头：“回主子爷，三法司定了死罪，那就是……该死。”
“该死是该死……”
嘉靖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，“可是，他是严嵩唯一的儿子啊。”
“严嵩今年八十有六了。若是朕杀了他的独子，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，是不是……太残忍了些？”
这一刻，嘉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，而是一个念旧的老人。
他想起了这二十年。
这二十年里，严嵩虽然贪，虽然独，但他听话。朕修道，他帮朕看着朝廷；朕缺钱，他帮朕去刮地皮。哪怕全天下都骂严嵩是奸臣，但他对朕，确实是一条好狗。
“刚才，严嵩是不是又递折子了？”嘉靖问。
“是。”
黄锦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折子，那是严嵩用血写的，“严阁老在府里哭了一夜，求皇上开恩。他说他不要家产，不要官职，只求皇上饶严世蕃一命，流放岭南也好，充军边塞也罢，只要留个全尸，让他死后有人摔盆……”
嘉靖听着，眼眶微微湿润了。
“唉……”
嘉靖长叹一声，“罢了。通倭虽然可恨，但毕竟还没做成。看在严嵩伺候朕这么多年的份上，改判吧。”
“改为——流放雷州，永不叙用。”
这一句话，几乎就要救了严世蕃的命。
……
就在这时。
“皇上，内阁首辅徐阶求见。”
门外的小太监通报。
嘉靖皱了皱眉。徐阶这个时候来，肯定是来催命的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徐阶走进精舍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脸和气。他的神情凝重，甚至带着一丝悲愤。
“臣徐阶，叩见皇上。”
“徐爱卿，如果是为了严世蕃的事，就不必说了。”
嘉靖摆了摆手，“朕意已决，念在严嵩年迈，免严世蕃死罪，改为流放。”
“皇上仁慈。”
徐阶磕了个头，并没有反驳，反而顺着嘉靖的话说道，“严阁老劳苦功高，皇上给他留个后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嘉靖一愣。这徐阶转性了？
“不过……”
徐阶话锋一转，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。
“臣今日来，不是为了严世蕃的生死。而是为了……皇上的圣名。”
“这是什么？”嘉靖问。
“这是锦衣卫从严世蕃狱中搜出来的，是他平日里跟那些狐朋狗友喝酒时的……狂言。”
徐阶双手呈上，“有些话，臣不敢说，也不敢听。但若是不让皇上知道，臣就是欺君。”
嘉靖狐疑地接过册子。
这其实是徐阶精心炮制的“黑料”，也是压死严世蕃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嘉靖翻开第一页。
“皇上？皇上算个屁！他整天就知道炼丹修道，这大明朝的家，其实是我爹当的！也就是我当的！”
嘉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翻开第二页。
“你们看那些圣旨，哪一道不是我写的？皇上也就是在上面盖个戳而已！没了我严东楼，他连个像样的票拟都看不懂！”
嘉靖的手开始颤抖，呼吸变得急促。
翻开第三页。
“皇上就是个守财奴！钱都是我帮他捞的！现在他想杀我？哼！离了我，他上哪去弄银子修宫殿？他舍不得杀我的！”
“啪！”
册子被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“放肆！放肆！！”
嘉靖猛地站起来，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炭盆。火红的木炭滚了一地，正如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。
“他竟然敢这么说？！”
“他竟然说朕是傀儡？！说朕离不开他？！”
这触碰了嘉靖最敏感的神经——自尊。
他这一生，最怕别人说他不聪明，最怕别人说他被权臣架空。他玩弄权术，平衡严徐，就是为了证明：朕才是这天下的主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