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，诏狱。
这里是人间地狱的第十八层。终年不见天日，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、干涸的血腥味，以及绝望的腐烂气息。
“哐当！”
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两名锦衣卫粗暴地推开。
严世蕃被拖了进来。
他再也没有了“小阁老”的威风。那一身金色的铠甲已经被剥去，只穿了一件被血染红的中衣。胸口那个被戚继光用燧发枪打出的血洞，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包扎，此刻依然在渗着血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但他依然昂着头。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不服输的凶光，像是一头落入陷阱却依然想咬人的恶狼。
“轻点！你们这群狗奴才！”
严世蕃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“老子是朝廷大员！我有太祖赐的丹书铁券！谁敢动我？”
“严大人，省省吧。”
押送他的锦衣卫千户冷冷地推了他一把，将他塞进了一间阴暗的牢房，“到了这儿，就算是龙也得盘着。丹书铁券？那是给功臣的，不是给反贼的。”
“反贼？谁说我是反贼？！”
严世蕃抓着栏杆咆哮，“那是污蔑！我要见皇上！我要见我爹！”
没人理他。千户锁上门，转身离去，只留下严世蕃在那死寂的甬道里大喊大叫。
……
“别喊了。”
突然，隔壁牢房里传来一个平静得有些冷漠的声音。
“这诏狱的墙是夹壁，中间填了流沙。你就算喊破了喉咙，外面也听不见。”
严世蕃一愣。
他转过头，借着过道里昏暗的油灯，看向隔壁。
那是一间更小的牢房。一个穿着囚服、面容清瘦的中年人，正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（《孟子》），神情淡然，仿佛不是在坐牢，而是在书院里读书。
“你是谁？”严世蕃眯起独眼。
“户部云南司主事，海瑞。”
中年人头都没抬，翻了一页书，“字刚峰。”
“海瑞？！”
严世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顾不得胸口的剧痛，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原来是你！就是那个抬着棺材骂皇上的疯子？”
“哈哈哈哈！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！没想到，我严东楼这辈子，竟然能跟大明朝第一号傻子做邻居！”
严世蕃虽然身陷囹圄，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傲气还在。他看不起海瑞，就像看不起一只扑火的飞蛾。
“傻子？”
海瑞终于放下了书，抬起头，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逼人。
“严大人为何发笑？”
“我笑你蠢！”
严世蕃靠在栏杆上，忍着痛，一脸的嘲讽，“海瑞，你说你图什么？为了那点所谓的直名，把命都搭上了？你骂了皇上，皇上把你关进来，等你死了，这大明朝还是那个大明朝，皇上还是那个皇上。你那口棺材，除了装你自己，还能装得下什么？”
“你以为你是比干？其实你就是个笑话！”
面对这番羞辱，海瑞并没有生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严世蕃，就像看着一个可怜虫。
“严大人，你说我蠢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海瑞指了指严世蕃胸口的伤，“你聪明了一辈子，算计了一辈子。你爹当了二十年首辅，你们严家富可敌国。可结果呢？”
“你现在也在这儿。而且，你这一身伤，是被朝廷的枪打的吧？”
“我是为了天下苍生进来的，虽死犹荣。你是为了什么进来的？”
“是为了你的贪欲，还是为了你那可笑的……造反梦？”
“你——！”严世蕃被噎得脸色发青。
“住口！你懂什么！”
严世蕃怒吼道，“成王败寇！老子那是运气不好！要是戚继光晚来半天，我的大军就……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？”
海瑞打断了他，语气依然平静，“就算让你赢了一次又如何？你能赢过天道吗？”
“严世蕃，你以为你输给了运气？不，你输给了人心。”
“你把天下人都当傻子，以为给点钱就能收买一切。可你忘了，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，叫——公道。”
“我海瑞虽然微如尘埃，但我身后站着万民。而你，虽然曾权倾天下，但现在……你只剩下这身囚服了。”
严世蕃死死地盯着海瑞，想要反驳，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有力的话。
在这个“傻子”面前，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权谋、机变，仿佛都成了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。
“哼！少跟老子讲大道理！”
严世蕃转过身，背对着海瑞，“你也别得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