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，精舍。
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很旺，紫檀香炉里腾起袅袅青烟，混合着那股特殊的丹药甜香，让人闻之欲醉。
嘉靖帝朱厚熜盘腿坐在御榻上，手里捧着那本薄薄的奏疏，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，已经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了。
他的脸色，从最初的红润（药力作用），变成了惨白，紧接着又变成了猪肝色的紫红。
那双手，原本保养得极好，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，连带着那本奏疏都在哗哗作响。
黄锦跪在一旁，额头死死贴着地砖，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。他伺候了皇上四十年，从未见过皇上这般模样。
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。
而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歇斯底里。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
嘉靖突然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。
“好啊……写得好啊……”
“这哪里是奏疏？这是判词啊！这是给朕写的悼词啊！”
嘉靖猛地抬起头，那双平日里深邃莫测的丹凤眼，此刻布满了血丝，仿佛要喷出火来。
“黄锦！你听听！你听听这个海瑞都在骂朕什么！”
嘉靖指着奏疏上的一行字，声音尖锐得走了调：
“嘉靖者，家家皆净也！”
“他说朕的年号不好！他说朕把这大明朝的家家户户都给刮干净了！都给弄成穷光蛋了！”
“放肆！大逆不道！”
嘉靖猛地把奏疏摔在地上，还不解气，又抓起手边的玉如意，狠狠地砸了过去。
“啪！”
价值连城的玉如意碎成了粉末。
但这并没有平息嘉靖的怒火，反而让他更加疯狂。他赤着脚跳下御榻，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，在精舍里来回暴走。
“他还骂朕什么？”
嘉靖冲到那本奏疏前，又把它捡起来，指着上面的字句咆哮：
“二王不相见，人以为薄于父子！”
“他说朕不让裕王和景王见面，是对儿子无情！朕是为了保护他们！是为了不让他们像朕当年那样陷入争斗！他懂个屁！”
“以猜疑诽谤为积威，人以为薄于君臣！”
“他说朕猜忌大臣？朕若不猜忌，这江山早就改姓严了！早就改姓徐了！朕是在替祖宗守江山！他竟然说朕刻薄寡恩？！”
嘉靖越念越气，气得浑身发抖，最后指着那句最诛心的话：
“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！”
“直”通“值”，意为认可、满意。
“不直陛下久矣……”
嘉靖喃喃自语，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，瘫坐在地毯上。
“他说天下人早就看朕不顺眼了……早就觉得朕是个昏君了……”
“朕修道二十年，祈福二十年。朕以为自己是尧舜，是神仙。结果在这个海瑞眼里，朕就是个只会炼丹、不管百姓死活的——独夫民贼？！”
轰！
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嘉靖的自尊心。
他一生最在意的就是“名声”。他杀人要借刀，敛财要借手，就是为了维持那个“英明神武”的形象。
可现在，海瑞把他的遮羞布扯下来了，还扔在地上踩了两脚。
“啊——！！”
嘉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，猛地将奏疏撕成了两半。
“疯子！这是个疯子！”
“他这是在诅咒朕！他这是想让朕死！”
嘉靖猛地转过身，死死盯着黄锦，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。
“黄锦！！”
“奴婢在！奴婢在！”黄锦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传旨！即刻传旨！”
嘉靖指着殿外，手指剧烈颤抖：
“让东厂的人去！让锦衣卫去！不管这个海瑞在哪里，给朕抓住他！立刻！马上！”
说到这里，嘉靖突然停住了。
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。
这个海瑞既然敢写这种必死的奏疏，那他肯定是个亡命徒。骂完了皇帝，万一他跑了怎么办？万一他躲起来，让这篇奏疏流传天下，那朕的名声岂不是彻底毁了？
“快！一定要快！”
嘉靖像个孩子一样慌乱地大喊：
“别让他跑了！千万别让他跑了！他要是跑了，朕这昏君的名头就坐实了！全天下人都要笑话朕了！”
看着这一幕，黄锦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。
这位掌控了大明四十五年的帝王，此刻竟然怕一个六品的小官怕成这样。
“主子爷……”
黄锦抬起头，虽然害怕，但他必须说出那个更令人震撼的事实。
“您……您不用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