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的西苑，比过年还要喜庆。
自打严嵩被勒令致仕、那场万寿宫偏殿的“天火”熄灭后，嘉靖帝朱厚熜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不少。尤其是新任钦天监监正（主角安排的人）上奏，说天象已变，紫微星重放光明，这让嘉靖坚信：那个挡着他修仙路的“山上鬼”，已经被赶走了。
精舍，丹房。
巨大的八卦紫金炉里，炉火纯青。
嘉靖帝盘腿坐在御榻上，手里捏着一颗刚出炉的、红彤彤的丹药。那是用红铅、秋石、朱砂炼制的所谓“长生丹”。
“好丹。”
嘉靖深吸了一口气，那股刺鼻的铅汞味道在他鼻子里却是无上的仙气。他仰头吞下，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，瞬间冲散了多日来的疲惫与腰痛。
“黄锦。”
嘉靖的声音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显得有些亢奋，“朕今日觉得身轻如燕，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。看来，严嵩一走，这大明的气运果然回来了。”
“主子爷圣明！”
黄锦跪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参茶，“严嵩那是挡了主子爷的仙路。如今奸佞已除，主子爷自然是仙福永享，寿与天齐。”
“嗯。”
嘉靖满意地点了点头，但他眼底深处的那一丝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。
“不过，朕听说外面还有些闲言碎语。说朕这二十年不上朝，是怠政，是昏君。”
“胡说！”
黄锦吓得猛磕头，“那是刁民无知！主子爷虽然身居西苑，但那是为了修玄默苍，为了给天下苍生祈福！这大明朝的大事小情，哪一样不是主子爷乾纲独断？哪一样离得开主子爷？”
“是啊……”
嘉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刚刚吐绿的柳枝。
“朕是在无为而治。就像尧舜一样，垂拱而治，天下太平。”
“黄锦，你去传旨。”
嘉靖转过身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——他需要认可，需要所有人告诉他：你是对的，你是圣君。
“让内阁，让六部九卿，都给朕上一道贺表。”
“就说……朕除奸有功，修道有成，乃是‘尧舜再世’。让他们好好写，朕要看。”
……
文渊阁，内阁值房。
接到圣旨的徐阶，握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尧舜再世？
徐阶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。
严嵩刚倒，国库空虚，北方俺答汗厉兵秣马，南方倭寇虽平但民生凋敝。这哪里是尧舜之治？这分明是烂摊子！
可是，皇上要听好话。
皇上要当尧舜。
“阁老，这……这怎么写啊？”
新入阁的李春芳（以写青词出名）一脸苦笑，“皇上这是要咱们把黑的说成白的啊。若是写了，岂不是欺君？若是不写……”
“写。”
徐阶叹了口气，蘸饱了墨汁，“如果不写，严嵩的下场就是咱们的前车之鉴。皇上现在刚除了心魔，正是自信心爆棚的时候。顺着他，咱们还能做事；逆着他，这大明朝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
徐阶提笔，在那张宣纸上写下了一行行花团锦簇、却毫无灵魂的文字：
“陛下乾纲独断，除奸佞于庙堂；修玄默苍，祈福泽于万民。功盖尧舜，德配天地……”
每一个字，都是谎言。
每一个字，都在加固那道名为“盛世”的虚幻围墙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宣武门外，那个破败的小院。
这里没有暖阁，没有红烛，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，和满屋子的寒气。
海瑞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前，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。
他的面前，也放着一张宣纸。
但他写的东西，和徐阶截然不同。
那不是贺表，不是青词，而是一把刀。
“咳咳……”
海瑞咳嗽了两声，那是常年营养不良落下的病根。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白开水，喝了一口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。
“老爷。”
老仆海安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两个热馒头，“您吃口热乎的吧。这文章……您都写了三天了。”
“写完了。”
海瑞放下笔，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小楷。那字迹刚劲有力，透纸背，就像他这个人一样，宁折不弯。
“海安。”
海瑞拿起馒头，却没吃，只是轻轻抚摸着那温热的表皮，“这一顿，大概是我在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了。”
“老爷……”海安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