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崇文门外，车水马龙。
严党倒台后，朝廷的风气似乎为之一新。新任首辅徐阶为了展示“众正盈朝”的气象，大肆起复旧臣，提拔清流。一时间，进京述职的官员络绎不绝，个个鲜衣怒马，意气风发。
然而，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，有一辆破旧的骡车显得格外扎眼。
拉车的老骡子瘦骨嶙峋，赶车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仆。车上坐着一位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官服的中年人，怀里抱着几卷书，神情冷峻如铁。
而在他的身后，车厢最显眼的位置，赫然放着一口漆黑的、散发着生漆味道的——薄皮棺材。
“哎哟！这谁啊？大过年的拖着口棺材进城？晦气不晦气啊！”
“嘘！小声点！你不认识？那是刚从淳安调任户部的主事，人称‘海青天’的海瑞！”
“海瑞？就是那个敢跟严嵩硬刚、为了两斤肉给老母过寿都买不起的穷官？”
“可不就是他！听说他这次进京，连家眷都没带，就带了这口棺材。这是准备死谏啊！”
守门的兵丁原本想拦下来盘查（棺材进城犯忌讳），但一看那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，再看看那口棺材，愣是没敢伸手要“入城费”，灰溜溜地放行了。
海瑞并没有理会周围的指指点点。
他坐在骡车上，腰杆挺得笔直。那口棺材在他身后随着车轮的颠簸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仿佛是他此行唯一的伴奏。
他不觉得晦气。
在他看来，这口棺材，比那些官员轿子里装的金银珠宝，要干净得多。
……
宣武门外，一处偏僻的小四合院。
这是海瑞租住的地方。没办法，京城的房价太贵，哪怕他是六品主事，凭那点俸禄也只能租这种漏风的破院子。
安顿好之后，海瑞并没有去吏部报到，也没有去拜访任何同乡同年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把那口棺材抬进了正堂，摆在了原本该放八仙桌的位置。
然后，他拿出抹布，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棺材盖，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老爷。”
老仆海安端着一碗小米粥走了进来，看着那口棺材，老泪纵横，“您这又是何苦呢？严嵩都倒了，好日子刚要来，您怎么就……就想着死呢？”
“好日子？”
海瑞停下手中的动作，转过身，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海安呐，严嵩是倒了。可这天下的病，好了吗？”
“皇上还在西苑炼丹，百官还在忙着争权夺利，百姓还在卖儿卖女。只要君父不正，这天下就永远好不了。”
“我海瑞这次来，不是为了当官，也不是为了过好日子。”
“我是来当大夫的。我要给这大明朝，开一剂猛药。”
“这药太猛，我不死，药效出不来。”
海安听不懂这些大道理，他只知道自家老爷是个倔驴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。他叹了口气，放下粥碗，默默退了出去。
夜深了。
京城的喧嚣逐渐平息。海瑞点起一盏油灯，铺开宣纸，开始研墨。
就在这时。
“笃笃笃。”
破旧的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了。
海瑞眉头一皱。他在京城没有朋友，甚至连那些清流都视他为异类，避之唯恐不及。这个时候，谁会来？
“海安，去开门。”
门开了。
一个身披黑色斗篷、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年轻人走了进来。身后只跟了一个身材魁梧的随从（冯保）。
年轻人走进院子，环视了一圈这萧瑟的景象，最后目光落在了正堂那口棺材上。
“好一口棺材。”
年轻人的声音清朗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，“生漆刷了三遍，桐木做的底。看来海主事是真心不想活了。”
海瑞放下笔，缓缓站起身。
借着昏暗的灯光，他看清了来人的脸。虽然只见过一面（在浙江），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。
“裕王殿下？”
海瑞没有惊慌，也没有下跪，只是拱了拱手，“不知殿下深夜造访，是来看海瑞死了没有吗？”
“不。”
朱载坖解下斗篷，随手扔给冯保，径直走进正堂。他没有嫌弃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椅子，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。
“孤是来看看，这口棺材有没有盖子。”
“盖子？”海瑞一愣。
“若是没盖子，孤给你加一个；若是有盖子……”
朱载坖指了指那口棺材，“孤想问问，这棺材里装的，到底是海瑞的尸首，还是大明朝的——良心？”
海瑞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