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寿宫偏殿的那场诡异“绿火”，终于在烧毁了最后一段房梁后，渐渐熄灭了。
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硫磺味。满地都是黑色的灰烬，像是给这白雪皑皑的西苑披上了一层丧服。
严嵩依然跪在废墟前。
从正午跪到深夜，整整四个时辰。
他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那件御赐的飞鱼服（虽然被勒令革职，还没来得及换）上落满了烟灰。
“轰隆——”
老天爷似乎觉得这场戏还不够悲凉，一声闷雷滚过，紧接着，冰冷的冬雨夹杂着雪珠，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。
雨水冲刷着地上的黑灰，汇成一道道黑色的细流，蜿蜒流过严嵩的膝下。
周围的锦衣卫和太监们纷纷躲进了回廊避雨，没有一个人上前给他撑伞。
这就是失势。
如果是昨天，哪怕他只是皱一下眉头，都会有无数人冲上来嘘寒问暖。可现在，他就是一堆没人愿意碰的垃圾。
“冷啊……”
严嵩颤抖着嘴唇，想要伸手去拉紧衣领，却发现两只胳膊已经僵硬得抬不起来了。
就在这时。
一双黑色的缎面官靴，停在了他面前的水洼里。
紧接着，一把油纸伞撑开了，遮住了漫天的冷雨。
严嵩费力地抬起头。
昏黄的灯笼光下，他看到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。
那张脸白净、圆润，总是挂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。但在此时此刻，这笑容里却藏着一种令严嵩感到彻骨寒意的——悲悯。
徐阶。
这位隐忍了二十年的内阁次辅，如今终于不用再弯着腰了。他站得笔直，手里稳稳地撑着那把伞，但这伞并没有完全遮住严嵩，而是遮住了他自己。
“阁老。”
徐阶的声音温和醇厚，就像是在内阁里商量票拟一样，“雨大了，皇上还没旨意，您这身子骨……受得住吗？”
严嵩看着徐阶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，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“少湖（徐阶字）啊……”
严嵩的声音嘶哑难听，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？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
徐阶微微欠身，“下官是来送阁老的。”
“送？”
“是。”
徐阶指了指不远处的精舍，“刚才黄公公传话了。皇上说了：‘火灭了，雨下了，天意已显。让他……回去吧。’”
“回去……”
严嵩喃喃自语，“回哪去？回内阁吗？”
徐阶沉默了片刻。
他蹲下身，视线与严嵩平齐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再掩饰眼中的那种——胜利者的冷酷。
“阁老，您糊涂了。”
“这大明朝的内阁，以后……就没有您的位置了。”
“皇上让您回府，是回那个被封了门的严府。而且皇上还有口谕：从今往后，严阁老不必再写青词了，也不必再过问朝政了。好好……养老吧。”
轰！
这句话比刚才的雷声还要响。
不用写青词，不过问朝政。这就是彻底的废黜。
严嵩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，差点栽倒在泥水里。徐阶伸手扶住了他，但那手劲很大，不像是在扶，倒像是在——推。
“严阁老。”
徐阶贴在严嵩耳边，轻声说道：
“这二十年，您太累了。这把伞，您撑了二十年，替皇上遮风挡雨，也替我们这些后辈遮得严严实实。”
“现在，伞破了。”
“这把伞……该轮到我徐阶来撑了。”
说完，徐阶站起身，松开了手。
严嵩重重地跌坐在泥水里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的学生，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咬死他的，不是蓝道行，不是裕王，甚至不是那场火。
而是眼前这个一直躲在他影子里、磨了二十年牙的——徐阶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严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，“徐少湖，你好手段啊！我严嵩这辈子，算是栽在你手里了！”
“不过……”
严嵩抬起手，指着漆黑的夜空。
“你别得意得太早。”
“这大明朝的首辅，不好当啊！我是皇上的狗，你……以后也是！咱们的下场，未必有什么两样！”
徐阶面色不变，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“多谢阁老教诲。”
“来人，送严阁老……回府。”
……
两个小太监走过来，像拖死狗一样把严嵩架了起来。
严嵩的双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