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时分，万籁俱寂。只有殿内的长明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，紫檀香炉里腾起袅袅青烟，将那高大的三清神像笼罩在一片虚无缥缈的云雾中。
嘉靖帝朱厚熜身穿那件绣着八卦图的法衣，披头散发，赤足站在神坛前。他的脸色苍白而虔诚，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温润的玉圭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今夜，是他向“上天”问话的日子。
在他身后，蓝道行早已换上了一身宽大的紫色道袍，手持一把桃木剑，正围着殿中央的一个巨大的沙盘踏罡步斗。
那沙盘里铺满了从泰山运来的细沙，平整如镜。沙盘上方，悬挂着一支形如鸾鸟的木笔（乩笔），笔尖离沙面只有毫厘之差。
两名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扶着乩笔的横梁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吉时已到！”
蓝道行突然停下脚步，双目圆睁，一声暴喝，“恭请九天荡魔祖师！恭请雷部正神！降坛！”
“呼——”
殿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，仿佛真有一阵阴风从天而降。
嘉靖帝身子一震，连忙跪在蒲团上，将早已写好的青词（给上天的奏疏）投入火盆。
“弟子朱厚熜，执掌大明四十四载，夙兴夜寐，不敢稍有懈怠。然近年灾异频发，北虏南倭，百姓流离。弟子惶恐，不知错在何处？求上仙明示！”
随着青词化为灰烬，殿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。
蓝道行闭上双眼，浑身开始剧烈颤抖，口中念念有词，仿佛被神灵附体。
突然，那悬空的乩笔动了！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木笔在沙盘上划过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，就像是有人在磨牙，又像是在宣判。
嘉靖死死盯着那沙盘，心跳如雷。
只见那乩笔龙飞凤舞，在沙盘上迅速写下了一行大字：
【贤臣在野，奸臣在朝。阴阳不调，故生灾异。】
“奸臣？”
嘉靖猛地抬起头，声音颤抖，“上仙所言‘奸臣’，究竟是何人？”
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。
若是平时，谁敢在皇帝面前指名道姓说是奸臣，那是要掉脑袋的。但现在，回答的是“神仙”。
蓝道行并没有说话，他的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，仿佛在与某种强大的力量抗争。
终于，乩笔再次动了。
这一次，笔势更加狂暴，甚至溅起了飞沙。
【分宜父子，弄权误国。东南倭患，皆由此起。】
轰！
这十六个字，如同十六道天雷，狠狠地劈在嘉靖的天灵盖上。
分宜，是严嵩的老家，也是严嵩的代称。 父子，自然是指严嵩和严世蕃。
“严嵩……”
嘉靖喃喃自语，眼中的光芒瞬间变得无比复杂。有震惊，有愤怒，也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悲凉。
“上仙！”
嘉靖突然向前爬了几步，跪在沙盘前，声音嘶哑，“严嵩侍奉弟子二十余载，勤勉忠慎，为何会是奸臣？他……他对弟子一片忠心啊！”
这是嘉靖最后的挣扎。他是个念旧的人，也是个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人的人。
这一次，蓝道行没有立刻作答。
他似乎“力竭”了，整个人瘫软在地上，大口喘着粗气。而那悬空的乩笔也停了下来，一动不动。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就在嘉靖以为神仙已经走了的时候，那乩笔突然像是活过来一样，猛地挣脱了小太监的手，在沙盘上狠狠地戳了一下。
“笃！”
这一下，入木三分。
接着，一行更加潦草、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字迹显现出来：
【忠于君者，未必忠于国；利于己者，必将害于民。严嵩之忠，乃家奴之忠，非社稷之忠。】
【树根已烂，何以擎天？】
看着这行字，嘉靖彻底瘫坐在地上。
“家奴之忠……树根已烂……”
这八个字，彻底击碎了嘉靖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。
他一直把严嵩当成一条听话的老狗，觉得只要这狗对自己忠心，咬谁都无所谓。
可现在“上天”告诉他：这条狗不仅咬坏了家里的柱子，还把整个房子的地基都给刨烂了！
“朕……明白了。”
嘉靖缓缓闭上眼睛，两行浊泪流下，“多谢上仙指点迷津。”
……
三清殿外，回廊深处。
严嵩并没有回家。
作为首辅，皇帝深夜扶乩，他虽然不能进殿，但必须在殿外“候旨”。这是规矩，也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——他想第一时间知道，老天爷到底说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