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的冬天，京城冷得有些邪乎。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紫禁城的红墙，发出呜呜的怪叫，仿佛无数冤魂在索命。
文渊阁，内阁值房。
这里的地龙烧得很旺，暖烘烘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严嵩坐在首辅的太师椅上，身上裹着两层厚厚的狐裘，膝盖上还盖着一条毯子，却依然觉得冷。
他老了。真的老了。
今年他八十有五。那双曾经能洞察朝局秋毫的老眼，如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翳，看东西总是重影；那双曾经能写出令嘉靖帝拍案叫绝青词的手，如今抖得像是在筛糠，连笔都握不稳。
“阁老，这是河南巡抚送来的急递。”
内阁中书舍人小心翼翼地把一份奏疏放在案头，大声说道（严嵩耳背），“说是河南遭了大旱，流民四起，请朝廷拨银赈灾。”
“啊？”
严嵩费力地抬起眼皮，浑浊的目光在奏疏上扫来扫去，“河南……大旱？不是……不是刚发了大水吗？”
“阁老，那是去年的事了。”舍人无奈地提醒道，“今年是旱灾。”
“哦……旱灾……旱灾好啊……”
严嵩喃喃自语，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。他太累了。严世蕃被赶回老家后，这内阁大大小小的事务，都要他一个人扛。以前有儿子帮他看奏疏，帮他拿主意，现在，他就像个断了拐杖的瞎子。
“那就……票拟吧。”
严嵩颤颤巍巍地拿起朱笔。
这一刻，他的手抖得厉害。脑海里闪过的，却是昨天嘉靖帝在万寿宫炼丹时那不满的眼神——皇上嫌弃青词写得不好，嫌弃银子送得慢。
“皇上要银子……河南要银子……哪有那么多银子……”
严嵩嘟囔着，在那份奏疏的“票拟”一栏（内阁给皇帝的建议处理意见），写下了两个字。
因为老眼昏花，因为心力交瘁。
他本想写**“赈济”**（拨钱救灾）。
但他手一抖，脑子一混，竟然鬼使神差地写成了——“镇压”。
河南流民闹事，以前严世蕃的处理办法就是“剿抚并用”。严嵩下意识地以为又是有人造反，直接就把这两个字写上去了。
写完，他也没细看，随手把奏疏往旁边一推。
“送……送司礼监吧。”
严嵩疲惫地靠在椅背上，张开嘴，想咬一口桌上放着的硬面饽饽。那是他最爱吃的老家点心。
“咯嘣！”
一声轻响。
严嵩突然捂住嘴，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。
他摊开手掌，掌心里是一颗带着血丝的牙齿。
那是他最后几颗好牙之一。
“掉了……又掉了……”
严嵩看着那颗牙齿，浑浊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。
“牙齿松了，咬不动了……咬不动了啊……”
坐在他对面的次辅徐阶，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书，仿佛是个木雕泥塑。
但就在严嵩牙齿掉落的那一刻，徐阶的嘴角，几不可查地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。
他其实早就看见了那份票拟上的错误。
但他没有提醒。
因为他等这一天，等了二十年。
……
西苑，精舍。
嘉靖帝朱厚熜盘腿坐在御榻上，手里拿着那份河南的奏疏，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镇压？”
嘉靖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河南大旱，赤地千里，百姓易子而食。巡抚求的是赈灾粮，严嵩给朕的票拟，竟然是‘镇压’？”
“他是要朕派兵去杀那些饿死鬼吗？！”
“他是想让朕当桀纣吗？！”
“砰！”
奏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吓得跪在地上，不敢说话。
“老了……他是真的老了。”
嘉靖闭上眼睛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，“以前严嵩办事，那是滴水不漏。朕想什么，他就能写什么。可现在呢？”
“前天把‘祥瑞’写成了‘妖孽’，昨天把朕的丹药配方弄丢了，今天又要朕去镇压灾民。”
“这哪里是内阁首辅？这分明是个老糊涂！”
嘉靖睁开眼，看向窗外那棵已经枯死的歪脖子树。
“黄锦啊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，这树要是枯了，心要是烂了，还留着它干什么？”
黄锦心头一跳，知道这是要命的话题。
“回主子爷……树枯了，挡光。心烂了，招虫。”
“挡光……招虫……”
嘉靖咀嚼着这几个字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