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的端午刚过，梅雨季却还没走透。空气里湿漉漉的，原本该透着股霉味儿，可今年这淳安县的地界上，风里却飘着一股子奇异的甜香。
那是新缫出来的生丝味道，混着白银的烟火气。
桑田连绵，如同绿色的波涛一直铺到新安江边。曾经因为毁堤淹田而变成一片泽国的烂泥地，如今不仅修起了坚固的石堤，更长出了比往年都要肥硕的桑叶。
朱载坖并没有穿那身扎眼的蟒袍，而是换了一身湖蓝色的绸衫，手里捏着一把折扇，站在田垄上。他的靴子上沾了些泥点子，但他毫不在意，只是眯着眼睛，看着远处那个临时搭建的收丝大棚。
那里，人声鼎沸。
“排好队！都别挤！大明皇家织造局收丝，现银结账！绝不打白条！”
齐大柱那破锣嗓子穿透了嘈杂的人群。他如今虽然是六必居的掌柜，但这收丝的活儿，还得他这个淳安本地人来镇场子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，颤巍巍地把两筐雪白的生丝放在了秤上。
那是老汉一家五口，没日没夜守着蚕匾，熬红了眼睛才换来的收成。去年，同样是这时候，严党的官员逼着他们改稻为桑，还要低价贱买他们的田，逼得他差点要把孙女给卖了。
老汉的手死死抓着筐沿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。他怕，怕那秤杆子被做手脚，更怕那一筐丝换回来的，又是一张轻飘飘的“欠条”。
“上好生丝，五十斤！”
负责过秤的伙计高喊一声。
紧接着，坐在案后的李红袖噼里啪啦地拨动了算盘。
“按今年织造局的新价，一斤生丝纹银一两二钱。五十斤，共计六十两！”
李红袖抬起头，那张俏丽的脸上没有半分商人的市侩，反而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。她手一挥，旁边的伙计立刻打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。
“哗啦——”
那是银子撞击的声音。
六锭十两重的雪花银，外加一串铜钱，被重重地拍在了老汉面前的桌子上。
那银子太新了，新得刺眼。每一锭银子上，都铸着“大明皇家织造局”的字样，甚至还有一行小字：严禁火耗，违者斩。
老汉愣住了。
周围围观的几百个桑农也愣住了。
这……这就是银子？这就是传说中只有官老爷才能见到的真金白银？
“老人家，拿着啊。”齐大柱走过来，把银子塞进老汉怀里，嘿嘿一笑，“这是裕王爷给大伙儿争来的。这银子不是从国库里抠出来的，是从海上那个叫‘日本’的地方赚回来的！干净着呢！”
“六十两……”
老汉捧着那银子，突然觉得重逾千斤。他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突然，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泥地里，朝着北方的方向，把头磕得咚咚响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！活菩萨啊！”
“呜呜呜……若是去年也是这个价，我家二丫头……二丫头也不用投井了啊！”
老汉这一哭，周围的桑农们也都红了眼圈，更有不少人跟着抹起了眼泪。
朱载坖站在远处，听着那哭声，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发白。
“殿下。”
站在他身后的谭纶（此时任浙江按察使，实为裕王心腹）轻叹了一声，“百姓太苦了。这‘改稻为桑’本是国策，却被严党那帮畜生办成了吃人的陷阱。如今殿下这一手，算是把这口陷阱，填平了。”
“填平？”
朱载坖冷笑一声，目光从那些欢天喜地的桑农身上移开，投向了更远的、看不见的黑暗处。
“谭纶，你看懂了吗？”
“百姓并不反对改稻为桑。种桑养蚕，一亩地的收益是种稻谷的三倍。只要给够了钱，谁不愿意种？”
“严党之所以失败，是因为他们既想吃肉，又想喝血。他们把丝绸卖给洋人赚暴利，回头却还要在百姓身上刮地皮，把百姓手里的丝甚至田地，都低价抢走。”
朱载坖转过身，看着谭纶。
“这个局，其实严世蕃想得很美。但他少算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良心。”
朱载坖指了指李红袖那边，“我开了海，有了洋人的订单，把丝绸的价格抬上去了。然后我用皇家织造局的名义，跳过了那些层层盘剥的中间商，直接跟百姓做买卖。”
“我哪怕只给百姓留三成的利，他们都能对我感恩戴德。”
“而严世蕃，他连一成都不想给。”
谭纶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，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。
这就是格局。
同样的“改稻为桑”，在严党手里是祸国殃民的毒计，在裕王手里，却变成了富国强兵的良策。
“殿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