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更鼓声敲了三下。喧嚣了一天的京城终于安静下来，但张府书房的灯，依然亮着。
张居正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，正站在一张挂在墙上的《大明九边图》前，久久未动。
他今年四十岁，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。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，写满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深沉。那是常年忧国忧民留下的印记。
桌上，放着两份抄报。一份是徐阶在内阁打太极，平息言官怒火；一份是高拱在户部发火炮，怒斥保守派。
“太极……火炮……”
张居正喃喃自语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，“都是为了那个‘海’字。可这海开了，大明的病就能好了吗？”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吹入，带着一丝寒意。
“叔大兄，深夜不眠，是在忧国忧民，还是在……等人？”
突然，一个温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张居正猛地回头。
只见朱载坖身穿一身不起眼的儒生服，手里提着两坛酒，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。冯保守在院外，没让任何人通报。
“裕……裕王殿下？！”
张居正大惊失色，连忙整理衣冠，就要下跪行礼，“臣不知殿下驾到，有失远迎，死罪……”
“免了。”
朱载坖几步跨进书房，扶住张居正，“今晚没有裕王，只有朱载坖。我是来找叔大兄喝酒的。”
“喝酒？”
张居正看着那两坛酒，又看了看朱载坖那双清澈的眼睛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但他依然保持着臣子的本分，恭敬地将朱载坖请到上座，自己侧身相陪。
酒过三巡。
“叔大。”
朱载坖放下酒杯，指了指桌上的那两份抄报，“这两天朝堂上的热闹，你也看了。徐阁老和高尚书都在帮我开海，你为何……一直沉默？”
这是朱载坖今晚来的目的。他需要知道，这位未来的“救时宰相”，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张居正沉默了片刻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幅地图前，手指轻轻划过那条漫长的海岸线。
“殿下，开海是好事。能充国库，能平倭患，能让百姓多一条活路。”
“既然是好事，你为何不说话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
张居正转过身，目光如炬，直视着朱载坖，“因为这只是治标，不是治本。”
“哦？”朱载坖来了兴趣，“何为本？”
“殿下，您用海贸赚了一千万两，甚至以后更多。但这钱进了国库，能不能用到实处？能不能不被贪官污吏层层盘剥？”
张居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，“严嵩贪，徐阶就不贪吗？高拱虽然清廉，但他手底下的人就不贪吗？”
“再者，海贸再赚钱，也就是给朝廷输血。可大明这具身子骨，已经烂了！”
“土地兼并，流民四起；宗室供养，尾大不掉；吏治腐败，政令不通。”
张居正越说越激动，竟然忘了君臣之礼，大手一挥：
“这就好比一个病人，五脏六腑都坏了，您现在给他灌一碗参汤，确实能让他精神两天。但药劲一过，该死还是得死！”
“如果不把这烂透了的五脏六腑换一换，这大明……救不活！”
轰！
这番话，可谓是大逆不道。
要是换了别的皇子，早就拍桌子骂人了。但朱载坖听着，却觉得无比顺耳，甚至有些热血沸腾。
这就对了！
这就是张居正！那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，推行“一条鞭法”、丈量天下田亩的改革家！
“好！”
朱载坖猛地一拍桌子，“说得好！说得痛快！”
“叔大，你果然没让我失望。”
朱载坖站起身，走到张居正身边，和他并肩而立，看着那幅地图。
“你说得对。这大明，确实是个烂摊子。”
“徐阶想做个裱糊匠，哪里漏了补哪里；高拱想做个泥瓦匠，把墙砌得厚一点。”
“但我不一样。”
朱载坖转过头，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令张居正感到陌生的光芒。那是超越了这个时代认知的——革命者的光芒。
“我想做个——造物主。”
“造物主？”张居正一愣。
“对。我想把这房子，拆了重盖。”
朱载坖指着地图，“开海，只是第一步。我要用海上的银子，养出一支只听命于皇权的军队；用这支军队，去震慑那些兼并土地的豪强，去清理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。”
“我要重新丈量天下田亩，让那些不纳税的士绅一体当差！”
“我要改革科举，不再只考八股文章，要考